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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岸:傻瓜之書

論文查重   作者:紅岸   時間:2018-05-24    閱讀:


1
 
  說從前有匹狍子①,姑且稱它為黃狍吧,因為它全身都是黃色的,黃色的鬃毛、黃色的四肢、黃色的頭顱、黃色的犄角,就連眼睛也是黃色的,這匹狍子將老的時候,實在不愿重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單調生活了,想要嘗試做出某種改變。
  這匹狍子老到什么程度呢?我們先來瞅瞅它,觀察一番。
  時間在它身上留下了醒目的印跡:四只蹄子如同陳年的銅錠,布滿無數條縱橫交錯的劃痕,由于年代久遠,痕跡來歷不詳,想必和山岡上那些粗礪的巖石和尖銳的刺老芽②有關吧,這些記號留在蹄上,大小不等,疼痛一定或深或淺刻在它心頭;腿部肌肉松弛,力量還未完全流失,還能奔跑和跳躍,對付稍遠一些的路程可能比較吃力;全身的毛發日漸衰微,像稀疏的荒草,失去了年輕時金燦燦的光澤;頭上的角是殘缺的——數次危險經歷的標志。此外,它模糊黯淡的眼神,穿行在林中的孤寂與凄楚,也都表明這匹老狍子的經歷異常復雜。
  說有一天呀,不,確切地說,那一天其實是個夜晚,這匹老狍子趴在森林里,百無聊賴,無所事事。森林上方,懸浮著無邊無際的萬里星空,廣闊,寂寥,深邃,幽遠。沒有風,森林也就不再喧嘩了,山呀,樹呀,草呀,以及飛禽走獸呀,全都安歇了,進入夜間休眠模式了。這匹老狍子卻無法進入夢鄉。一座高高的雪峰,正在這匹老狍子心里橫沖直撞,忽而平行旋轉,忽而上下跳躍,不斷擴大,越來越高。老狍子的心臟幾乎被撐破了。
  后來,也就是午夜時分左右,雪峰呼嘯著飛去了。
 
2
 
  那座雪峰是黃狍的童年,最初的仰視就非同凡響,黃狍當時離開母體不久,身體抖著,纖細的四肢抖得更厲害,掙扎著試圖從母親身旁站起來,每次努力都以失敗告終。伏在草地上的母親沒有幫助它,只是默默地瞅著,給予愛撫的眼神。父親則壓根沒理會母子倆,半瞇著眼睛,趴在一棵柞樹下想心事。父親的姿態是狍子家族恒久不變的習慣——呆呆的,癡癡的,半夢半醒的,以一種怪誕的方式,面對著森林世界。
  母親終于發出一聲嘆息,欣慰與滿足盡在其中。父親睜開眼睛,扭過頭來。小黃狍顫巍巍站起來了,腳下是一株燦爛的百合花和一片綠得發暗的青草。它邁出在這世界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它還想做得更多,能力終究有限,畢竟還是個嬰兒啊,它跌倒了,懊惱地吭嘰一嘴,表達自己的不滿,抬起頭,視線中就出現了那座巍峨的雪峰。北方的崇山峻嶺,水脈豐沛,森林密布,花草葳蕤,周遭充斥著無邊的綠色。黃狍來到這世界的初始,那綠意就水一般浸過周身,可以說,滿眼的綠已經是黃狍信賴的事物了,而驟然映入眼簾的雪峰卻讓黃狍感到幾絲陌生和詫異!瞧,它幾乎是從蒼莽的綠色中脫穎出來,或者說是墨綠的森林把它緩緩舉向空中。森林之上,它那般耀眼,又那樣神秘。雪峰似乎刺疼了黃狍,懵懂的心閃過一陣痙攣,驟然加速的心跳把血流推向全身的毛細血管。黃狍情不自禁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嘴里發出小獸稚嫩的呢喃,壓折的草葉和花瓣粘滿全身。
  
  月朗星稀的夜晚,雪峰不像白晝那么晶瑩了,似乎復雜了好多。就說它的表面吧,白天還一塵不染哪,夜里咋就抹上一層淺黃了呢。它似乎在動,在飄浮,如夢似幻。黃狍坐立不安。
  “那兒不屬于我們。”母親嚴厲地告誡著。
  “可望不可即。”母親補充說,口氣不容置疑。
  “可是……”黃狍嘟囔著。
  “那上頭一片荒涼,什么都沒有,冷風刺骨,小狍子在那里會被餓死和凍死的。”母親慢悠悠地說道。
  母親低頭用犄角在地上畫了一大一小兩個圓圈,用蹄子指著大圓圈說,“這是山地和叢林,咱們在這里,”母親又指著旁邊孤零零的小圓圈說,“這是雪峰,跟我們沒有任何關系。”母親在兩個圓圈之間劃出一條醒目的直線,提高語氣,“記住,這條線不可逾越,永遠不能。”
  父親伏在一棵柞樹下。母親喋喋不休時,父親沒做任何舉動,也未發一言半語。父親保持著固有的姿態——瞇著眼睛,呆呆的,癡癡的,似醉非醉,半夢半醒。母親瞥了父親一眼,輕輕嘆口氣。
  
  陽光從東山頂上探出頭來,把天邊的朝霞變成云朵。狍子們三三兩兩離開營地,外出覓食。黃狍與父母走散了。部落里一匹名叫小花的雌狍吸引了它的目光,黃狍跟在父母身后,神不守舍地啃食著樹葉,不時把視線偷偷投向小花。小花的神情有些冷淡,簡直像驕傲的公主,對黃狍不理不睬的,偶爾和黃狍視線相遇,還施以不屑的白眼。黃狍很不開心,有些失落,可仍舍不得把目光從小花那里移開。發覺父母不在身旁時,黃狍已經置身于一片陌生之地了。這里的樹木比營地茂密多了,光線也顯得幽暗。黃狍轉身欲走。小花的身影把它攔住了。
  “小家伙,緊張什么呀?”
  “咦,你怎么在這兒?”黃狍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小花“撲哧”笑了,好奇地盯著黃狍,反問道,“你又為啥跑這來了呀?”
  “我找水曲柳呀。我喜歡嚼水曲柳的葉子。”黃狍扯謊了。
  “瞎說吧你!”小花一頭撞過來,黃狍麻利地閃開了。小花折身再次攻擊,又失敗了,由于動作過急,身子沒收住,踉踉蹌蹌跌入榛莽中。小花“嗷”地一聲惱怒了,小臉漲得通紅,抬起纖細的脖頸,猛烈甩動腦袋,噴出急促的鼻息,再次朝黃狍撞來。黃狍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稍微側歪著腦袋,把整個前胸暴露給小花的撞擊。“噌嚓——”頭顱撞破皮膚的聲音滯重清脆。黃狍栽倒在地,前胸劃開一道血口。黃狍抬頭不解地瞅著小花。
  小花不知如何是好,神情有些尷尬。它原本只想戲弄一下黃狍。黃狍瞅它的眼神總是那么執拗。每回觸及黃狍的視線,小花都心慌意亂,身上發癢。它發狠一定要找個機會教訓一下這個小家伙。小花其實比黃狍大不了幾個月,已然是成年的狍形了。
  黃狍站起來,血染紅了前胸,滴滴答答地往草地上落。小花緩過神,朝黃狍歉疚一笑,說,“對不住了,你站著別動啊,我來處理一下。”
  小花尋到幾株柳蒿,用牙齒把新生的枝葉兒咬下來,含在嘴里,嚼碎后,小心涂在黃狍的傷口上。這種特殊的輕吻,黃狍從來沒有經歷過。小花溫柔的嘴唇撫過傷口時,黃狍全身顫栗,一陣痙攣。黃狍把頭靠近小花,親昵地貼過去。小花的臉發燙,嘴唇還粘著柳蒿的綠汁和黃狍的血跡呢,看上去顯得挺滑稽,又帶幾分野性。黃狍舔了一下小花的嘴唇,味道有點苦,它又舔了兩口,就甜滋滋了。小花呻吟著,回應黃狍的親熱。
  “我們回營地吧,瞧,太陽都升到林子那兒了。”小花先從迷醉中醒來。
  黃狍打著響鼻表示同意。它倆一前一后踏上歸途。走了一會兒,發現路不大對勁。不,沒有路了,眼前除了密密層層的樹叢,就是齊腰深的蒿草了。記憶中的路徑消失了。它倆返回剛才所在位置,朝其它不同方向嘗試了幾次,也沒結果。小花神情沮喪,一時沒了主意,它打量著四周,嘆息著說,“我們耽擱得太久了,這些調皮的蒿草跟我們開玩笑了,瞧,踏過的青草全都站起來了。”
  黃狍反倒冷靜了。它勸小花不要著急,會有辦法的。黃狍認真觀察樹木的疏密程度,林中幽暗,什么都看不清楚,黃狍心里閃過一個念頭來。跟我走吧。它輕聲對小花說。黃狍選擇了一個方向,然后引領著小花朝著那個方向走下去。
  “這里剛才不是走過了么?”小花問。
  “再試一下。”
  樹木漸漸稀疏了。一塊草地映入眼簾。黃狍跑到那里,停下腳步,回身招呼小花。它們望見雪峰醒目地聳立在西南山地的上方。依據雪峰,它們確定了部落的所在位置。
  歸途路徑的失而復得,使得它們忘乎所以了,忽略了危險正從身后疾風一般刮來。灌木叢里騰起幾只沙斑雞,驚醒了小花,它神色一凜,說,快跑。隨后縱身朝前一躍,黃狍也覺察到不好,于是甩開四肢,朝小花急步追過去。它們跑過開闊地,快速竄上林中小道,黃狍突然驚叫一聲——媽媽!
  母親守在通往營地的隱秘小道上。它站在柞樹下,瞅著越來越近的黃狍和小花,神色凄苦,表情凜然。母親閃身讓開路口,高聲責令黃狍和小花快回營地。小花慌慌地答應一聲,就跑過去了。黃狍猶豫著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母親,不知如何是好。母親急得大叫一聲,快跑啊,孩子!母親的表情把黃狍嚇著了。它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動,如遭雷擊的枯木。母親沖過來,一頭把黃狍撞飛了。母親迅即轉身,面對著疾速而至的危險。黃狍僵硬的身體平射出去,輕飄飄地跌入路旁的樹叢中。劇烈的沖撞和撕咬,是黃狍最后聽到的聲音,它頭部撞到樹干上,昏迷過去了。
  
  營地籠罩著悲涼,年長者和幼狍都垂頭喪氣,打不起精神,連續數日,都是這樣。黃狍徹底傻掉了,食水不進,躺在一棵小樺樹下,渾身發抖,打著擺子,有時還像受到驚嚇一般,猛地跳起來,在地上來回游走,癡癡地說著誰都無法理解的胡話。小花一直陪在黃狍身邊,寸步不離左右。黃狍熟睡時,小花默默地守著;黃狍發瘋時,小花心疼地看著,它無計可施,只能不停地跟著落淚;黃狍安靜下來時,它們相擁在一起,小花輕輕舔著黃狍的腦門和脖頸。
  幾天后的夜里,黃狍從一個夢里醒來。它們身處河邊樺林里的營地。淡淡的月光掛在樹梢。河水 “嘩嘩”地流著,響聲寂寞。
  夢境顯得非常真實,醒過神來的黃狍仍不免心跳不已。夢里,黃狍站在一棵樹下無所事事。周圍既像是叢林,又像是草坡,景物模糊不清。身前有一條幽長的小徑,朦朧的草和樹分布兩旁。小徑右邊指向遠處的高地,左面消失在下面的草場。事情就是在黃狍眼前發生的。一匹狍子從草場那邊驚慌失措跑過來,小狍子跑近了,黃狍認出那是母親,母親嘴里焦急地喊著什么,急匆匆就朝山地方向跑過去了。黃狍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跑過去了。正詫異不已時,小徑上又出現了兩只齜牙咧嘴的怪物,它們低聲咆哮著,兩眼噴射著讓黃狍不寒而栗的電光,它們若無其事地朝黃狍掃了一眼又掉頭而去,它們在追趕著母親。高地那邊很快就有了動靜。那里集中了好多讓黃狍焦慮的東西,它確定有不祥的事情發生了。隨后黃狍就模模糊糊地看到剛跑過去的母親站在一棵榆樹的頂端高聲呼救。黃狍身子無法動彈,只好求助于父親。黃狍說,快去救救媽媽吧。父親問在什么地方。黃狍說在上面的樹林里。父親不為所動。這工夫,兩只怪物已經來到母親藏身的樹下,開始朝樹上一次次跳躍著,試圖叼住母親,但是沒有得逞。黃狍再次喊父親去營救,父親依然無動于衷,任憑危險事情的發生。
  場景突然又改變了。黃狍置身于一片沼澤之中。壓力和危險隱伏在四周。母親的身影無法看到。黃狍感覺母親就藏在蘆葦叢里,等待著救援。黃狍往泥漿上撒了好多野果子,想要引出樹叢中埋伏的怪物。好多小動物出來了,享受著野果子,可是兩個怪物就是隱身不露,只發出一聲聲撕裂空氣的低吼。
  媽,你在哪兒呀?黃狍叫苦不迭。
  怪物好像增多了,它們在沼澤周圍不停跑動著,看不到它們的身影,它們眼里的鬼火磷光暴露了隱身之處。
  焦慮萬分的黃狍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清醒之后,它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躺在松軟的草地上。黃狍怔怔地望著遠處的雪峰,兩行清淚涌出眼角。
  
3
 
  黃狍把雪峰拋至腦后了。家族的生活方式封閉了這種可能性。它出生的草場不適合長期停留,那是野狼出沒的地方,危險因素太多。幽暗的森林才是家族世代的福祉,而這個居所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不斷遷徙,白天也許還棲息在北山的樺樹林里,夜里就轉移到西邊的橫頭山中去了,然后是南山,東山,北山,林中每一條隱秘小道都留有狍子家族的蹄印子。黃狍疲憊不堪,不太理解部落的做法,有時它剛在一棵山楂樹下安頓沒多久,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山楂樹葉的清香呢,又起身去另一個地方。父親從黃狍的眼神中捕捉到不滿。父親選擇一個安靜的早晨跟黃狍對話,狍族剛在森林里完成一次長途跋涉,成員棲身在一塊石砬子下方的柞樹叢中。
  “起來,陪我走走。”父親緩聲說道。不等黃狍應聲,父親轉身徑自離開了。黃狍本想趴在樹下歇會兒,跑了一路,它很累了。父親的表情不容反駁,黃狍起身,甩開四肢,追上父親,尾隨在身后。
  離開柞樹叢,父親沿著石砬的陡壁向上攀爬,偶爾會回頭瞅黃狍一眼。黃狍表現得不錯,緊緊跟在后面,幾個險峻之處也沒能難住它,它巧妙地利用橫逸的樹枝做攀抓物,動作靈活,勁頭十足,只是不肯與父親的眼神對視,父子的目光稍一交集,黃狍馬上把腦袋扭到別處。
  它們登上石砬,在碩大的花崗巖上駐足而立。太陽正在升起,四周的山谷靜悄悄的。
  “有些事,應該跟你說說了,你靠近點不行么。”父親埋怨著。
  黃狍沒吭聲,往父親身前挪蹭兩步。父親讓黃狍觀察巖石下面的山谷,沉吟片刻,問,“你看到了什么?”
  “雪峰。”黃狍沒多想,開口說道。
  父親不耐煩地搖晃著腦袋,幅度極大,提高語氣,不容置疑地說,“它跟我們的生活毫不相干。永遠不要跟我提什么雪峰。”
  黃狍蔫蔫地垂下頭。
  “請回答我剛才提出的問題。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父親專橫地責問著。
  “有樹唄。”
  “不錯,還有呢?”父親的語氣緩和下來。
  “哦,遠處有條河。”
  “仔細再看。”父親表現出耐心來。
  黃狍睜大眼睛,努力著,最終搖搖頭,“沒什么了呀。”
  “你忽略了草原。”父親沉聲說。
  “這里看不到草原啊。”黃狍嘟囔著。
  “草原被森林擋住了,我讓你觀察,是讓你感受那些看不到的東西。”父親解釋著,隨后他又讓黃狍仔細傾聽周圍都有哪些動靜。
  “有風吹的聲音,河水流動的響聲,草葉的呼吸,還有還有大樹在唱歌。”
  “你聞到了什么?”父親問。
  在嗅覺方面,黃狍顯示出優于同族兄弟的能力。它能真切地嗅出各種植物的味道來,就說樹和花朵吧,黃狍跟父親解釋著,它覺得蒼松的氣息鉆進鼻孔時,有些沉甸甸的,幾乎粘到鼻子里了,非常癢得慌,忍不住直想打噴嚏;樺樹則不然,樺樹的味道會飛,在你眼前飛來飛去的,吸上一口,渾身舒服;楊樹和柳樹差不多,都是那種清涼涼的感覺,直往胃里鉆;刺老芽比較調皮,它的味道就是一根刺,離它還遠著呢,它就往你的嗓子眼里扎。黃狍又跟父親說,所有這些樹葉的清香,都比不上蒿草的苦香,蒿草的味道太濃烈了,早晨一睜眼,艾蒿的苦味就圍在身旁轉來轉去的。
  “花是什么味道?”父親插嘴道。
  “嗯,稠李花酸津津的,草莓花呢甜絲絲的,百合花苦丟丟的。”
  “還有么?你還聞到了什么?”
  “還有河水,涼瓦瓦的,還有山坡,嗯,山坡潮乎乎的。”黃狍費力地抽著鼻子,最后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父親轉身朝石砬右邊看去,朝前輕輕走了兩步,回頭示意黃狍跟過去,父親的視線投向剛才注視的方向,它有些緊張,都沒顧上看黃狍一眼。一股陰森的腥氣飄進黃狍的嗅覺,陌生怪異,充滿不祥和危險。黃狍有些害怕,急忙閃身緊貼著父親的腹部,睜大眼睛往前邊搜尋。它看見那個東西了。那是一條巨大的蟲子,比它見到的所有蟲子都大好多,全身黑乎乎的,在不遠處的苔蘚上惡心地蠕動著。父親抬腿朝前踢起一塊石子,落在那條大蟲子的身上,那怪物急速滑動身體,扭出曲里拐彎的妖野弧線,“哧溜”一下,滑入草叢不見了。
  “這是一條蝮蛇,”父親悄然道,“毒性很大。”隨后,父親轉換語氣,“是的,你剛才說的不錯,那些氣味,那些各種各樣的苦、香、甜、辣,充斥著我們的生活,發出那些氣味的植物與花草,比我們的生存史還要古老,我們的祖先誕生時,它們就生長在這個世界上了,它們不僅給我們提供源源不斷的滋養,更是我們可以唯一信賴的朋友,它們與狍子家族世代為鄰,相依相存,它們在我們眼前呈現出千姿百態的形象,我們的祖先最早就以詩意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切,我們喜歡它們的氣質,這種喜歡融入到我們的血液中薪火相傳,我們經常在陽光下,月光下,長久地凝視著它們,凝視著它們的表面與本質,我們的凝視方式不被外界所理解,我們被外界稱為傻子、傻瓜,”父親似乎被什么東西“噎”住了,它停頓片刻,調整一下呼吸,深沉地吐出一口氣,“你也許要問,是誰這樣嘲笑和蔑視我們呢?告訴你吧,就是像那條蛇之類的物種,隱伏在暗中的東西。”
  父親驟然停下話頭,怔怔地望著遠方,眼神里一片茫然和憂慮。
  黃狍不太明白父親話語中的含義,世界在它眼中沒那么復雜,簡單得很,無非是面前起伏不定的山巒、綠得發暗的森林以及林中的清草野花罷了。父親提及的那條蛇,還有那些危險的家伙,真的有那么可怕么?黃狍一頭霧水,懵懂惶然。
  “它們是另一群生物,”父親喃喃說道,“與我們截然不同,它們有著自己的生活秩序和準則,我們詩意地看待一切,它們理智地面對現實。同樣都具有一副潔白整齊的牙齒,我們以青草和樹葉果腹;它們則靠嗜血的掠奪與征服來生存。”
  “我們在森林里跑來跑去,就是為了躲避它們嗎?”黃狍問。
  父親無言地點點頭。
  “它們究竟有多可怕呢?”黃狍不解地又問。
  父親沒吱聲,低下頭來,抬起一只蹄子在地上踢來踢去,好一會兒才遲疑地說,“它們非常危險,我們一不小心,就會付出代價,甚至丟掉性命。”
  隨后,父親又站直身子,朝黃狍轉過頭來,“別怕,用眼睛看到你未曾看到的,用耳朵傾聽周圍的一切,用鼻孔辨識所有的氣息,在這其中發現奧妙,同時也及時覺察出危及我們生命的存在,然后甩開四肢,躲開它們。”父親斬釘截鐵地說完這番話,然后帶著黃狍回到石砬下面的柞樹林。
  透過樹葉的縫隙,遠處的雪峰把一縷縷潔白投向草地,投向趴在草地想心事的黃狍眼中。父親灌輸在腦海中的教誨有些深奧,黃狍不時回想著那些話語,還是不能完全理解。父親那些關于訓練嗅覺和聽力的指示,黃狍聽到腦子去了。父親反復強調必須提高四肢力量的訓誡,它也能按要求去做。只是父親暗示的危險性究竟達到何種程度,黃狍真沒有實際體會。此外,父親為什么對雪峰表現得那么抵觸呢,它似乎對雪峰敬畏有加啊。
  黃狍的腦子隱隱作痛。它索性避開雪峰那絲絲縷縷、若隱若現的白光的撫摸,翻過身去,閉上眼睛。
  
4
 
  黃狍對部落單調、刻板的生活產生一絲厭倦之意。部落里的規矩太多,譬如:覓食必須在早間進行,其它時候都得安靜地待在密林里;白天不能大聲喧嘩,長期保持沉默成為鐵的教條,幼狍的啼哭都是不被允許的;集體主義至上,個體必須無條件服從集體,而所謂的集體也只不過是部落的若干首腦罷了,也就是說,所有的狍子必須無條件尊重首腦,維護它們的權力與榮耀;所有的藝術形式只可以欣賞,絕不能進行創作。黃狍尤其反感最后這一條。它覺得自己活得甚至不如一只青蛙。
  母親意外離世,黃狍病了一段時間,發病期間,黃狍的行為受到懲罰,被部落發配到偏遠少食地區服了兩個多月的刑期,熬得皮薄肉瘦,胸部的排骨支棱八翹,清晰可辨,一不小心,簡直就要從肚子里往外戳出來。服刑期間,黃狍經常獨自步入山林與河谷,體驗與自然相處的樂趣。
  比如清晨,它總是起得很早,林間的微風吹拂著身體,精神總是為之一振。在開闊的山崗上,黃狍極目遠眺,長時間呆呆地張望著雪峰,內心被寧靜充滿。陽光照亮雪峰時,黃狍抖擻毛發,揚起犄角,甩開四蹄,開始了每日的長跑——向著雪峰的奔跑。一群野鳥的影子從草地上飛掠而過。黃狍加快腳步追逐著鳥群,一直跑到森林邊緣,鳥群在那里盤旋著,發出一陣興奮的鳴叫。黃狍仰望著鳥群,眼里充滿羨慕。鳥群驚訝這只脫離群體的家伙,在黃狍頭頂飛來飛去。黃狍朝它們不斷揮揚著犄角,表示著友好。鳥群明白了黃狍的善意,集體扇動翅膀,并佐之以歡快的啼鳴,做出積極的回應。這種交流讓黃狍心里暖乎乎的。
  白天,黃狍一般都把足跡留在幽靜的草莓谷。那里不僅能看到雪峰的全貌,遍布丘陵的各色野果也是黃狍為之駐足的一個重要原因。剛一踏上草莓谷的谷口,黃狍就不由自主地停下奔跑的腳步,它屏住呼吸,躡著四足,緩步走進谷里。它生怕自己冒失起來,驚擾了那些野果樹。草莓谷不只單單生長著野草莓,河谷兩邊的山坡上也雜生著各種野果樹。野草莓總是靜悄悄地伏在草叢中。黃狍從它們身邊經過時,它們不發一言,羞答答地低垂著腦袋,臉色有時竟然漲得通紅。陰坡上亭亭玉立著稠李樹,黃狍走過稠李樹下時,滿樹清秀的葉片齊刷刷發出一陣輕柔的細語。稠李樹們對黃狍是熟稔的,它們懂得黃狍眼神里的愛戀之意,于是也就用親近的語言來問候這個傻瓜。性情潑辣的山刺玫見了黃狍故意挺起腰板,有意朝黃狍身上撞來,黃狍停下身子,躲避著,山刺玫“倏”地一下又彈回身子,紅撲撲的小腦袋得意地在枝頭搖來晃去。嫻靜的藍靛果帶有幾絲傲慢,它們對黃狍有些不理不睬的,冷冷地板著面孔,黃狍從它們身邊走過去以后,它們又癡癡地、神不守舍地頗頗盯著黃狍的背影看。山里紅的表情始終如一,黃狍還未走近呢,它們就笑呵呵地張開懷抱。黃狍在山里紅樹下待的時間較長,蓊郁的樹冠下,黃狍有時會趴著,瞇起眼睛,簡短地迷糊一會兒。
  再如黃昏,天空飄著毛毛細雨的黃昏,黃狍喜歡在雨中奔跑。它把早晨的跑程覆蓋了。隨后它又跑向更遠的一片松樹林。細雨中的林木蒼翠欲滴。雨珠沿著松針一滴滴往下滾落。白霧如一串串輕盈的花朵飄浮林間。黃狍經過一株參天的古松時,一只小松鼠靈巧地竄上樹干,機警地站在枝頭,透過松針,朝黃狍探頭探腦地張望。黃狍朝松鼠眨下眼睛,做個鬼臉。小松鼠搔首弄姿,吐吐舌頭,順手把一枚松果親昵地扔給黃狍。
  除了覓食、冥想與睡眠之外,奔跑是狍子每天必不可少的運動方式,這是一種長期的習慣。也許有人要問,狍子每天奔跑究竟想干什么呢?如果讓黃狍來回答,它肯定會這樣說,不想干什么,又確實想干點什么。黃狍的“想”與“干”,從本質上說,其實是發自本能的舉動,和鳥的飛翔、兔子的跳躍如出一轍。這種本能,源于大腦細胞中的某塊皮層組織,那里儲存著隱秘的基因符號,刺激著狍子的行為。黃狍不可能明白這些,它的奔跑其實非常簡單,除了強身健體之外,無非是想建立一個樂觀、積極的精神世界,因為當它無所事事的時候,常常十分地憂傷。這種憂傷經常會莫名地發作,黃狍無法有效地控制它。憂傷襲來時,黃狍的焦慮與沮喪像重重的石塊一般壓得渾身都喘不過氣來,這對身心會造成極大的損傷,黃狍知道這點。此外,憂傷尤其不能在公眾場合發作,這會受到其它狍子的挖苦和嘲笑。
  奔跑較好地緩解了黃狍的病癥,隨著時間的流逝,黃狍的抑郁癥漸漸消失了,甚至可以說是消失殆盡了,黃狍仍然堅持奔跑,奔跑的快樂讓它無法停止向前的腳步。在奔跑中,黃狍不斷嘗試著踏入新的領域,有意增加跑動的距離。奔跑的黃狍呼吸舒暢,奔跑的黃狍敏銳輕捷。
  
5
 
  盛夏時節,森林成為各種生靈表現藝術才華的舞臺。對部落來說,卻是一個糟糕的時段。它們只允許欣賞,不可以表達;只可以當觀眾,不能登臺表演。黃狍為此痛苦不堪。它注意到部落里的首領們也是這樣,沒有誰想表現自己,全都心甘情愿地淪為看客,而且津津有味,樂此不疲。
  從另一個角度來衡量,部落成員卻都具有良好的藝術欣賞水準,那幾位首腦的水平尤為突出,用大師來形容也絕不為過。
  傍晚,沼澤地里傳來青蛙們的詠唱。首腦甲評論道:形式大于內容,一代不如一代了,現在的蛤蟆退化嚴重,這都唱的什么呀,有氣無力的,太蒼白了嘛!
  首腦乙立即搖頭晃腦附和著:喪失傳統,不接地氣!
  首腦丙一針見血地指出:任何脫離沼澤的作品都是低級趣味。
  父親插話說:可能是溫室效應吧,沼澤越來越小了,水分缺失呀。
  首腦們輕蔑地掃了父親一眼,隨后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哈哈哈。嘿嘿嘿。嘻嘻嘻。父親知趣地從首腦們身邊走開,躲到柞樹后頭去了。身份不同,無法對話,貿然插嘴,只會給自己帶來屈辱。父親很后悔自己的舉動。
  黃狍不同意首腦們的看法。青蛙們那節奏明快的歌聲,讓它感到某種震撼,內心宛如受到銳利之物的一次次擊打,血脈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四處奔突嚎叫。它聽到了憤怒的吶喊,強烈的訴說,對外界的向往,還有一些黃狍似懂非懂的東西交織其中。
  橘黃的月亮掛到樹梢時,青蛙的歌聲弱下去了,高一聲,低一聲,零零碎碎的。恰在這時,森林深處傳來夜鶯的獨唱,“咪、咪、咪,哆!咪、咪、咪,哆!”
  整個部落鴉雀無聲。
  “還是那么美!”首腦甲感嘆。
  “陽春白雪!”首腦乙評論。
  “山間仙樂!”首腦丙點贊。
  
  黃狍眼角涌出淚水。這是另外一種享受。夜鶯平日輕易不出來的,有月光的夜晚,它才亮出自己的歌喉。它唱歌時,就連最冷酷的動物都凝神傾聽,最調皮的松鼠都老實地趴在窩里豎起耳朵。狍子們則閉上眼睛,仿佛被施了魔法,入定一般集體陷入癡迷狀態。
  “咪、咪、咪,哆!咪、咪、咪,哆!”月亮越升越高了,夜鶯又短促地唱了兩句。
  小花緊緊貼在黃狍胸前,黃狍的一只蹄子摟著它,一縷月光剛好照在那只蹄子上,那只蹄子就隨著小花的呼吸一起一伏的,挑出幾絲滑稽的動感來。
  北方遙遠山谷那邊傳來幾聲長嘯,“嗷嗷嘔——”
  小花渾身一顫,哆嗦起來。狍子們噤若寒蟬。首腦們都不發聲了。黃狍從沉醉中迅即回到現實。
  不知落在哪棵樹上的貓頭鷹,發出一陣“咯咯咯”的獰笑。一團黑影隨之從空中悄無聲息地掠過,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草地浮起一層白霧。草葉全都濕漉漉了,起露水了。
  月亮已西斜。月亮行走得真快呀!它是啥時候飛得那么高那么遠的呢?
  首腦們交頭接耳嘀咕了幾句,首腦甲提出一個議案,首腦乙興奮地說出看法,首腦丙做著補充。討論一番后,達成一致意見。三匹老狍子同時朝前伸出右蹄,互相碰了兩下,議案算是最終通過了。
  
  一年一度的食品會正式拉開帷幕。這是老祖宗們遺留下來的古老習俗,歷史漫長,年代久遠,長盛不衰,沿續至今。
  選擇夏末秋初這個季節舉辦食品會,顯示出先輩們的生存智慧,以及對食物獨特的藝術審美趣味,此外也有對山地表達感激的含義在里邊。
  食品會的吉祥物由一枚棕色的榛果和五瓣百合組成,榛果代表物質,花朵構成精神。這個主意出自首腦甲智慧的頭顱。
  “綠色、生命、和平”成為主題和標語。首腦乙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想好這個主題,它跟首腦甲訴苦說,為了想出這幾個字,它差一點兒就累吐血了。
  首腦丙做得更絕,它提出動議,食品會上可以考慮給每名來賓和狍民發一頂綠帽子,綠色象征和平,緊扣食品會的主題;綠色又代表生命,具有源遠流長的深刻寓意。于是,組委會就用艾蒿和柳蒿制作了大批的圓形草環,掛在與會者的脖頸上——與其說是帽子,毋寧說是綠草項鏈。
  組委會事先發了一些請帖,來賓卻寥寥無幾。好多位置都空落落的。派往狼部送請帖的信使甚至都沒回來,往年也是這樣。狍們私下里竊竊私語:為了部落的利益,信使又犧牲了,獻出了寶貴的性命。
  鳥類代表來得相對集中一些,灰麻雀夜里就到了,沙斑雞和野雞結伴而來,布谷鳥戴著口罩出席——這是組委會的要求,秋天不能布谷了,那樣的歌唱被告知是不合時宜的,為了參加食品會,布谷鳥索性不顧及自己的形象了。鶴是上午抵達的,它的出場引來一陣騷動,斑駁的陽光下,鶴以輕盈曼妙的步履行走在平整的草坪上,修長的脖頸充滿藝術格調,明星范兒盡顯無余,不單狍民十分喜歡這優雅的舉止,來賓席上也是一片嘩然。美是一種力量。什么時候,美的魅力都所向披靡。
  夜鶯的缺席依然成為這屆展會熱議的話題,狍民們太想一睹高音歌唱家的真實風采了,無數的漫漫長夜,它給狍民的精神生活帶來多少慰藉啊。夜鶯的遲遲不至讓狍民感到失落和遺憾。它太傲慢了。有狍民發出指責。它一定非常孤獨。有狍民無端猜測。它是節食的藝術家,不喜歡這種場合。有狍民自作聰明地一口斷定——它不食世間煙火。
  野豬部落的代表成為?,這家伙每屆都不請自來,由于價值觀存在差異,首腦們對它婉拒了數次,都沒起作用。畢竟來的都是客,強硬拒絕總不是辦法。另外,部落狍民實在是忌憚這個肥胖的家伙,它有著長長的獠牙,據說,狼部對它都退避三舍,不愿意招惹它。是呀,它一旦被激怒,發作起來,沒誰能收拾那種可怕的局面。對野豬采取理性的懷柔政策,不僅保全自己,也對狼部產生不小的牽制作用。
  組委會沒有給山鹿部落發請帖。狍與鹿為了爭奪采食地域,雙方早就撕破臉皮了,雖然沒有大動干戈——均缺乏血性,卻早已冷戰多年。往遠了說,狍與鹿算是同胞手足,兩者的外貌相同,操持同一語言,飲食習慣大同小異,腦袋也頂著帶叉的犄角,不同的只是膚色,狍子的毛皮呈單一的棕色,而鹿卻生著斑斑點點的花紋。兩者交惡,往深層次追究,還是由于對森林的看法不同所致。狍民認為山鹿過于現實,山鹿恥笑狍民實在發傻。兩者相處的最佳方式,只能是隔河相望,老死不相往來。
  開幕式上,首腦甲致開幕詞:“八月未央,九月摘果,美好季節,狍民歡欣鼓舞,倍感珍惜,辛勤的勞作,收獲累累果實,此刻,我們心潮澎湃,熱血涌動。對于長期受到藝術熏陶的偉大狍民而言,呈現在眼前的各色美食不僅僅是用來充饑的,也是進行品評和欣賞的,慷慨的森林捧出如此的禮物,狍民不能無動于衷。瞧,呈現在大家面前的食品,五彩斑斕,美輪美奐,如果僅僅把它們用以果腹充饑,那是絕對不可原諒的事情,那無疑于暴殄天物。我們狍民不是現實主義者,具有堅定的信仰和崇高的追求,我們熱愛自然,選擇在森林里詩意地棲居。今天,就讓我們以敬畏之心和詩意的目光,來重新凝視這燦若星辰、琳瑯滿目的藝術杰作吧!具有悠久歷史的狍民愿意和其它族群一道,珍視今天,啟迪智慧,提升品質,迎接更加燦爛、美好的未來。”
  秋高氣爽,且沒刮大風,偶爾吹來一陣微風,也只是小打小鬧、浮皮潦草地意思一下,那意思其實也沒什么意思,無非是刷一刷存在感罷了。首腦甲的講話贏得與會者交口稱贊。狍民不約而同地在草坪上跺著蹄子,“嘭嘭嘭嘭——”掀起的聲浪宛如一聲聲悶雷,在森林中激起經久不息的回響。
  紅眼睛兔子氣喘吁吁登臺,代表來賓發表熱情洋溢的祝福。它的演說結束后,宴會開始了,食品會的氣氛達到高潮。
  
6
 
  黃狍帶著小花溜出營地,沿著林中那條隱密小徑朝雪峰方向走。會議進行過程中,它幾次給小花使眼色,小花都搖頭表示無法脫身。小花和七匹雌狍不僅是會議的服務者,同時還有一個特別的節目——模特走臺表演。這是每屆年會的重頭戲,宴會期間表演給大伙看,更主要的是給來賓們欣賞。演員都是在年輕雌狍中層層選拔出來的,從外觀上看,它們四肢勻稱,五官精致,臀部發達,胖瘦適度,高挑的身材均符合黃金分割率;模特們的內在氣質也絕佳,它們聰穎智慧,反應機敏,舉止優雅,性感十足。它們披紅戴綠——披掛紅色的楓樹枝,佩戴綠色的草環,在舞臺上扭著胯骨軸子走過來,再走過去。幾個回合之后,與會者均如癡如醉了。與往年不同的是,這屆的模特表演出現一個意外的插曲,或許是受到雌狍模特們的感染,紅眼睛大白兔竟然離開貴賓席,竄到舞臺上,尾隨著模特們,一蹦一跳地展示起它的兔舞來。幾個首腦莞爾一笑,狍民們捧腹大笑,一陣蹄子捶擊草地的響聲迅即響起。大白兔當然明白這蹄聲是為它而起的,于是就愈發地歡實了,有意增加了跳躍的高度和幅度,每一次的彈跳都呼呼生風,每一次都招來更加熱烈的蹄聲。觀眾忍俊不禁時,大白兔驟然停止跳躍,穩穩地立在原地,紅眼睛忽閃著,警覺地左右張望,兩只大耳朵搖來擺去,這是它玩得興起,靈感一動,突發奇想,臨時添加的造型,彰顯兔族的機智靈活,表明它們不僅僅只注重青草和野菜等物質享受,對森林的美好,它們也同樣具有獨特的藝術感受。
  貴賓席一陣騷動。原來那只鶴離開座位,款款行至舞臺側面,舒展了幾下脖頸后,抬起長喙,朝空中發出幾聲輕柔的鳴唳。大白兔子聽見響動,扭過臉來,驚異地瞅著鶴的舉動;蝿觾上露,它明白了鶴的用意,咧著三瓣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哧哧”地樂了。
  “姐妹,請盡情釋放你的快感吧!”大白兔子帶有幾絲挑逗之意,它朝鶴眨下紅眼珠,知趣地把舞臺讓給鶴。
  緩慢的開場:陽光剛好升至森林上方,金黃的光線明晃晃穿過樹枝的縫隙,投映在草地上。輕風吹拂,枝葉抖動,那一束束耀眼的光亮也隨之來回擺動不已,一襲潔白的鶴繃緊全身羽毛,長喙低垂,緩緩朝舞臺中央移動,那些光亮神奇地集中在它身上?拷枧_的狍民能看清鶴的兩腿其實是不動的,只是小腿在不停地邁著交叉的小碎步,托舉著身體,緩緩飄移。站在稍遠些的狍民則看不到這些,只是看到一片輕盈的云朵劃過視野噢,這是什么樣的藝術!觀眾內心如同劃過一道清亮的溪流,深深地浸染其中不能自拔,它們呆呆地張望著,不敢在草地上拍蹄子來表達自己的喜悅,生怕造次的舉動會破壞這種寧靜美好的氛圍。
  有力的呈現:鶴當然處于舞臺中央。它的步幅加大了,兩條長腿時而彎曲如紫藤,時而挺直若白樺,旋轉時眼花繚亂,跳躍時奔放自如。美是具有魔力的。首腦們一改平日的倨傲神態,脖子前傾,看得全神貫注。野豬收斂起獠牙,神情莊重,瞇著眼睛,肥碩的大腦袋隨著鶴舞的頻率搖來晃去,它不是在作秀,真的不是,鶴舞喚醒了它一顆曾經粗俗的心。大白兔子看得心癢,索性在臺下模仿起來,也嘗試做出鶴那高難度動作,由于功力的缺失,出盡了洋相,這老哥起跳是成功了,小短腿也拉開了大大的“八”字形,但落地時卻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它收腳不穩,重重地跌了一個屁股蹲兒,四仰八叉地翻滾在地上。由于觀眾的注意力都在鶴身上,沒誰注意到大白兔子的尷尬。它訕訕一笑,拍拍屁股起身溜到一邊。
  舞蹈結束時,鶴的真情祝福感動全場:鶴亭亭玉立,先向主席臺和貴賓席稽首三禮,又向四周密密麻麻的狍民稽首三禮,表達謝意的禮畢,鶴又張開翅膀,上下揮動數下,尖尖的長喙發出了食品會的主題詞——“綠色、生命、和平”,鶴不是一口氣說出主題詞的,翅膀揮動一下,喊出兩個字——“綠色!”與會者同時跟著呼喊——“綠色!”翅膀又揮動一下,又喊出兩個字——“生命!”與會者齊呼——“生命!”最后鶴把喙舉得更高了,用清越聲音吶喊起來——“和平!”鶴都有些聲嘶力竭了,小臉憋得通紅,會場響起排山倒海般的聲浪——“和平!”
  黃狍和小花就是在這種時候偷偷離開會場的。
  “我很興奮。”小花喃喃說道。它還沒有從剛才的狂歡中醒過神來,“鶴姐的表現讓我吃驚,平時那么安靜的一鶴,今兒這是怎么了,我真有點想不明白。”
  “噢,是這樣的,我覺得吧,這要歸功于你們模特隊,是你們的精湛演出感染了她。”黃狍討好地說。
  “會說恭維話了。你出息了。”小花笑道。
  “大白兔子挺滑稽的。”黃狍“哏哏”地樂了。
  “呵呵,那個老家伙!”小花“撲哧”一聲也笑了。
  它們行至起伏的山脊,樹木在這兒變得稀疏了,剛才走過的緩坡逶迤著鋪陳到影影綽綽的營地,輕風不時吹來會場隱約的喧騰。山脊另一側,一道險峻的斷崖沉入霧氣繚繞的山谷,朝下俯瞰,但見蓊郁的樹木半掩霧中,若隱若現。對面拔起一座更加巍峨的高山,高山背后,聳立著那座雪峰。黃狍無法判斷雪峰究竟是不是就位于那座高山之上,它從未去過那么遠的地方。也許高山之后還有高山,雪峰坐落在更遠的高山后頭呢。
  “快瞧,”小花用犄角碰了一下黃狍,“雪峰好像變了。”
  “嗯,真的呢。”黃狍定睛地遙望著雪峰,“它身上有藍色的光,”黃狍把臉轉向小花,“不像我們在營地看它時那么白凈。”
  “它在朝我們笑。”小花樂呵呵地說。
  黃狍睜大眼睛,認真盯著雪峰,“沒看到呀,還是板著面孔么。”
  “它變得憂傷了。”小花喃喃地說。
  仔細觀察片刻,黃狍恍然大悟。那是光影投在雪峰上引起的變化。陽光照射雪峰時,順著那條與森林相接的藍色雪線往上瞅,雪峰上向外凸出的那條巖層確實酷似一只大鼻子,巖層兩端彎曲的暗影又分明像眼睛,陽光掠過時,那雙眼睛分明笑瞇瞇的。陽光被飄動的云朵遮住后,雪峰稍顯暗淡,那雙眼睛又顯得陰郁起來。
  它們順著山脊向下走,坡度平緩了,石崖也消失了,雪峰卻被對面的山體遮蔽了。黃狍提議去攀爬對面那座山,理由是站在那兒可以更清晰地觀察雪峰。小花揚了揚頭表示同意,不等黃狍再說什么,就率先朝另一側山谷跑去。黃狍見狀,趕緊撒開四蹄追趕小花。待跑至近前,黃狍瞥小花一眼,不想卻嚇了一跳。小花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高昂著頭,全神貫注,表情冷峻。黃狍未敢驚動小花,它從小花身邊超越過去,充當領跑者。
  跑過白樺林,谷底出現一座幽靜的湖泊,它們沿著湖邊繼續朝前奔跑,不時把目光投向湖的方向。湖水清澈,對岸的森林倒映在波光蕩漾的湖面上,縹緲朦朧。由于是在跑動中,天上的太陽一會兒從森林中露出臉來,一會兒又躲到樹木后頭。
  黃狍擔心小花身體吃不消,就勸說小花,“別跑了,走一會兒吧,走也能攀到那座山上。”
  小花并未停下步子,氣喘吁吁反問道,“你每天不是早早地起來,獨自跑向大山么?我不比你差。”黃狍只好報以苦笑。
  身后的天空,飛過一群鳥,伴隨著一陣噪動的聲音。黃狍和小花沒太理會,聲音越來越大,它倆才停止奔跑,抬頭瞅著。那群鳥顯得非常緊張,急匆匆朝遠山飛去,很快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它們也在比賽吧。”小花打趣道。
  黃狍沒吭聲,它覺得鳥群不像是在游戲,因為它們的陣形比較混亂,倉促的飛行動作更像是在逃命,“呀呀”的聒噪之聲暴露出每只鳥的不安。
  “它們受到了驚嚇。”黃狍斷定。
  直到歌星天鵝姑娘出現時,謎團才被破解。天鵝姑娘孤零零地尾隨在鳥群后面,在黃狍和小花頭頂盤旋著,丟下一句令黃狍和小花大驚失色的話——部落遭難了。
  
7
 
  它們伏在對面山坡上的榛莽中朝部落小心窺視。視野里,那片柞樹林子寂然無聲,顯得很不真實,以至于黃狍都有些懷疑天鵝姑娘所說的情形了。“屠殺,簡直就是慘絕的屠殺!”剛才天鵝姑娘心有余悸地朝它們大喊,聲音哽咽,淚如雨下。它們掉頭往回奔跑時,天鵝姑娘還在身后不停地勸阻,“別回去啊,那里現在是地獄。”
  坡下的部落不像是地獄。只是比平時安靜。起風了,身旁的榛樹葉子發出一陣細碎的響聲,它們這才嗅到部落那邊刮來的血腥氣息。小花全身掠過一陣痙攣,抖得厲害,它貼近黃狍,又吃了一驚,原來黃狍竟然滿頭大汗,身體像用水洗過一般,濕漉漉的。黃狍把腦袋靠過來,呼吸急促,嘴巴嚅動幾下,想安慰小花幾句,終了只發出兩聲輕微的嘆息。
  它們一直趴著,趴到太陽落山,趴到月亮升起,趴得全身酸疼了,也沒動一下。直到月亮在樹梢上明晃晃照耀時,它倆才悄悄起身,神色警覺地朝部落所在的柞樹林子走去。一些折斷的樹枝擋住去路,它們小心地從旁邊繞過去。又有一些垂落的蜘蛛網粘到頭上,有的甚至影響了視線,它們只好閉著眼睛低頭蹭著前胸,除掉柔軟、干黏的網絲,讓眼睛再無遮蔽。一些蒺藜狗子趁機爬上它們的四肢,執拗地依附在皮毛上,它們往前走時,前肢觸碰那些零亂的雜草,腿上的蒺藜狗子就把尖針一下一下地往肉里扎,引起一陣麻酥酥的輕微痛楚,它們顧不上處理這些蒺藜狗子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邊的柞樹林里。
  四下里很靜,只有秋蟲在草叢里發出高一聲、低一聲的哀鳴。
  接近柞樹林子邊緣了,黃狍和小花停住腳步,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部落所在區域的變化讓它倆瞠目結舌。所有的樹都沒有樹葉了,所有的樹葉都落光了,周遭的林子還是郁郁蔥蔥,一片蓊郁,部落的柞樹卻光禿禿的,仿佛是冬天,不,這些柞樹即使在冬天,葉子也不會落的。月光輕易地穿過空落落的樹梢,把林地照得一片慘白,被踐踏的雜草橫躺豎臥。
  它們神色慌張地走進柞樹林。里面的情景就是世界末日。死氣沉沉的靜寂中,一切都保持著僵持的姿態,先是看到了那只大白兔,只剩一個腦袋了,脖子以下部位全沒有了,像是被某種利器兇狠地拽斷了,大白兔緊緊地閉著眼睛,耳朵粘著血絲,無力地垂著。大白兔最接近逃生的邊緣,斃命的位置再清楚不過了,再跑幾步就進入茂密的林莽了。一匹年輕狍子殘缺的尸體橫在路中央,它的肚子被掏空了,血跡斑斑,面如死灰,雙目還圓睜著,月光下的眼神如同初冬剛結冰的一汪山泉,黯淡中的凄楚讓黃狍不寒而栗。在會場外圍不遠,黃狍和小花各自辨認出家族成員們的尸體。這些尸體比剛才看到的那具更要慘一些,和大白兔差不太多,只有頭部是完整的,全身均遭重創,只剩一副白花花的骨頭架子。小花發出一陣的嚶嚶哭泣。黃狍大聲干嚎了數聲,好像把聲帶撕破了,又或許是胸悶到極致的緣故,無論怎么用力,嗓子也整不出大的動靜了,只發出幾聲無力的“嗚咽”,像莫名其妙的嘆息,又像無可奈何的憤慨。
  會場一帶成為重災區。這里尸橫遍地,成河的血流已然凝固,表面浮著一些落葉、草棍和宴會使用的各色漿果。部落首腦們無一幸存,尸體混雜在其它狍子的尸體中,這些首領們的面容和其它狍子無二,曾經的榮耀與威嚴蕩然無存,一眼瞅上去,也顯得那么無助和悲涼。由于首腦平日保養得好,遭受的洗劫也更加嚴重,面目被啃食得模糊不清,骨頭一根根地七零八落,有的被咬成數截,有的孤零零地戳在骨架上,脖子上佩戴的花環暴露了它們的身份。
  野豬代表尸體四周一片狼藉,可以想見它斃命前一定和襲擊者進行了慘烈的搏斗。和狍子們尸體所在位置的狀況不同,狍子尸體四周的血跡只是在地上,而野豬代表那兒不僅是地上一片污濁,就連樹干上也飛濺著黑乎乎的血跡。狍子所在的草地的零亂程度表明狍子們反擊的質量有限,基本是在一種無抵抗的情形之下命喪黃泉的,而野豬代表四周的草地則被襲擊與反抗的蹄子破壞得一塌糊涂,一些雜草被連根掘出,漆黑的土質泛著一團一團的幽暗之光。襲擊來時,野豬代表也許嘗試過逃命,沒有成功,會場右側一棵小柞樹被撞折了,想必是野豬代表造成的后果,它在那里受到攔截,而左側密密的柵欄也有一個缺口,野豬代表掉頭跑到那里時也被阻截。左右兩股勢力把野豬合圍到會場中央,最后的沖突與絕殺在此展開。黃狍猜測林中那些樹葉也許是被風刮落的,野豬代表的吼聲是風,野豬代表的奔跑是風,野豬代表身體劇烈的輾轉騰挪是風,而那些襲擊者呢,它們想必也應和著野豬代表的節奏和頻率,并在耗盡野豬代表的精力與體力之后,贏得先機、占得上風,最終在掀起一波聲勢浩大的風浪之后,它們欣喜若狂地目睹野豬代表龐大的身軀徐徐崩潰與坍塌,它們又再次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之后,慶祝勝利的同時,也令柞樹們集體“撲簌簌”地落下了淚水,對啊,秋天時,紅色的樹葉就是柞樹們的眼淚啊。
  黃狍幾次把視線投到野豬代表血肉模糊的臉上。黃狍最初感覺到驚恐,因為那張臉不能稱其為臉了,朝前拱伸的鼻子整個報銷了,一絲肉都不見,裸露出一孔黑洞和白生生的骨頭茬子,嘴唇被啃食殆盡,只剩上下兩排牙齒和長長的獠牙陰森森地閃著白光。這樣的面孔確實讓黃狍心驚肉跳。黃狍的視線無法從這張臉上移開是因為野豬代表那雙眼睛——那雙睜著的眼睛所流露出的怪異神情,它沒有狍子們的凄楚和恐懼,卻現出幾絲威嚴,以及莫名其妙的坦然和釋然。野豬代表似乎在表明一種立場,那種立場帶有“生的偉大,死的壯烈”的濃烈意味——這與狍子家族世代信奉與恪守的原則格格不入。
  “危危——呀,危危——呀!”遠處的林莽傳來一陣短促的啼鳴。
  黃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夜鶯姑娘的聲音。這絕不是歌唱。這是帶有一種催促式的警告。
  “危——呀,危——呀!”啼鳴愈加急切與焦慮。
  小花蹲在一邊低聲飲泣著,還沉浸在悲痛之中不能自拔。黃狍轉身輕聲招呼小花。小花哭得抽抽搭搭地起身。它們還未對夜鶯姑娘的示警做出反應,危險已經迫在眉睫了。
  柞樹林外忽地亮起無數條閃爍不定的藍光鬼火,齊刷刷射來,合圍到黃狍和小花所在之處,把它們死死地罩在里邊。黃狍和小花被這鬼火晃花了眼睛,它倆急切地轉身朝四周看,發現這鬼火到處都是,從四面八方朝它們射來。黃狍沖小花喊,快跑!它倆撒腿就跑。那道鬼火組成的光圈隨著它們的身形快速移動,它們朝左邊跑,光圈跟到左邊,它們轉身朝右邊跑,光圈已經射到前頭,光圈似乎有意在捉弄它們,無論跑到哪兒,都無法擺脫這鬼火般的光圈的嘲笑與戲弄。
  一陣稀稀落落的響動。無數只蹄子踐踏草地的聲音,樹叢受到某種物體擦擊后發出來的呻吟聲。響動不疾不緩,像是被某個什么東西有效地控制著,透著十足的耐心。隨著那響動的愈來愈大,鬼火光圈也愈來愈小,漸漸從周圍縮小到它們的身上、臉上。光圈變小,強度卻在加大,那光是冷的,它每增亮幾分,就把冰涼的氣息噴射到黃狍和小花身上,仿佛是無形的冰塊朝它們一點兒一點兒地逼來。
  一聲凄厲的長嚎劃破夜空,光圈消失了,林子四周的響動驟然間擴大無數倍,如同烏云低垂時響起的陣陣悶雷,這悶雷愈來愈近,形成一個強大的氣流,把黃狍和小花緊緊裹在其中。
  它們淪為襲擊者的俘虜而不是口中餐。襲擊者沒有吃掉黃狍和小花,這一天,瓦解的部落早已令襲擊者們撐飽了肚皮。襲擊者是在進行夜間的狩獵訓練,成功抓捕獵物之后,襲擊者們很興奮,它們圍著趴在地上嚇得六神無主的黃狍和小花,有的張開嘴巴,吐出長長的舌頭,嚇哄著;有的走至近前,舉起后腿,把一泡滾燙的騷味撲鼻的尿液撒在黃狍和小花身上,隨后嘴里發出得意的獰笑;有的干脆把屁股對著獵物,先揮起尾巴來回抽打逗弄著獵物,最后施舍出一記記響屁。襲擊者是在徹底毀掉黃狍和小花的尊嚴。失去尊嚴的動物沒有活著的意義了,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能恥辱地活在失敗的記憶之中。
  末了,襲擊者不理睬獵物了,它們從黃狍和小花身邊散開,站成一個大大的圈子,集體仰頭,朝夜空嚎叫,一次又一次地嚎叫,這鬼哭似的狼嚎在群山之間久久地回響著,草木為之失色,星辰為之顫抖,月亮羞愧地捂著臉,一閃身,躲到一塊烏黑的云彩后面去了。
  
8
 
  襲擊者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擊打——對黃狍和小花意志和尊嚴的無情擊打之后,就對它們失去了興趣,就連咬上幾口嘗一嘗鮮血滋味的興致都沒了,它們把黃狍和小花擱置在所創造的廢墟之中,隨后像褐色的潮水一般退去,很快就被森林湮沒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黃狍和小花宛如兩條死魚,體內某種東西被完全摧毀了,揉碎了,掏空了,那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也許是一種力量,支撐著它們的生命;也許是一種精神,滋潤著它們曾經詩意的眼神。失去這東西,對它們無疑是致命的。森林在它們眼中不再新奇,東天的朝霞不再讓它們欣喜,林中偶爾傳來鳥兒的歌唱,聽著也像是哀樂。它們經常處于迷糊狀態。隨后的歲月都仿佛是在一個幽長的夢境里。即使行走在深谷和崖畔,也像是在做白日夢,白日里的噩夢,而夜晚里的噩夢則更加混亂異常。季節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了。時間只不過是黑與白的變換,只不過是森林的胖了再瘦了而已。它們經常失去位置感,明明是在高山上,卻像是在幽谷中,明明是森林里,卻像是暴露在陽光下。方向也變得可有可無、無足輕重了。
  它們雖然還活著,卻連死都不如,死畢竟一切都歸于塵土般的寧靜了,而它們與寧靜根本不挨邊,混亂的意識像一團團噩夢,日日盤繞心頭,久久不去。
  它們似乎在做著同一個夢,就連夢境里出現的事物甚至都長得一模一樣。無數個黃昏和傍晚,黃狍和小花靠在一起,目光空洞,神情呆滯,嘴里吐著毫無意義的譫言與狂語。
  黃狍喃喃地說,我看見了雪花在飄。其時,它們正懶洋洋地趴在仲春的林中,林子里只有樹葉在悄悄吐芽,慢慢變大,雪花還在遙不可及的世界里盈盈飄飛呢。
  小花卻積極地回應著,對呀,我也看見了呢,那些飄飛的雪花有樺樹葉子那么大,我看得真亮。
  黃狍用犄角指著山谷那條九曲回腸般的河流,憤怒地說,那些不懷好意的冰,它們一天到晚都冷冷地看著我們。此時,初夏的風愈加熱烈,林中的樹葉已經搖曳成一枚枚的綠蝴蝶了。
  小花對周遭的變化視而不見,也跟著發出一陣聲討之音。
  深夜時分,沉入真正的夢鄉時,小花才對黃狍的囈語不再附聲附和。黃狍就自言自語一陣,然后獨自發呆一陣,視線觸及遠處的雪峰了,心里再莫名地激動一陣。小花輕微的鼾聲感染了黃狍,眼皮發沉,索性干脆就閉上了。
  黃狍進入一個怪異的世界:
  那時候像是炎熱的早春?隙ㄊ呛芫靡郧。黃狍所處的位置感不是很強,也許是部落的林中,但又不像,好像是向陽的坡地上。黃狍不知在做什么。三兩伙伴在身前玩耍著。黃狍感覺像是有什么事情要發生。抬頭朝西北方向隨意看了一眼,只見遠山那邊突然升起一團紅黃相間的蘑菇云。黃狍驚駭地看著,把視線投向伙伴們,伙伴們沒有意識到遠山那邊發生了什么。黃狍似乎是提醒它們那邊發生的事情,于是它們全都抬頭朝遠山張望。只見蘑菇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景象,山巒之上被另外一座山巒覆蓋了。山巒之上的山巒就是蘑菇云變的,灰黃而沉重,不再升騰,只是覆蓋,有不祥的火焰隱在其中。
  黃狍和伙伴們互相交頭接耳,彼此議論著。再度抬頭。好像那座山巒之上的山巒距它們更近了一些。它移至對面那座山坡上。變成一團妖魔鬼怪般的巨大物體,有著統一的意志和行為。它在對面那片沒有樹木的山坡上左沖右突,向上沖至山坡頂端,被茂密的森林阻隔住便掉頭向下,風一般掠過剛才經過之地,沖至坡底,被河山攔截,再重新向上疾跑。循環反復。像是在尋找突破之處。力量越聚越強。終于噴發了。向天空噴發了。無數道灰色的光呈放射狀徐徐展開,無遮無攔,讓黃狍它們瞠目結舌。還沒等伙伴們反應過來,噴發至天空的物質朝這邊紛紛揚揚快速襲來,大伙趕緊尋找避身之處,慌亂間,那些物質已經噼噼啪啪降落至身前,砸出一陣雨滴的清涼和聲響。但它們又絕不是雨滴。它們飽含著某種危險和不祥。
  同伴都找到了較好的安身之處。黃狍也同樣如此。它的避所在一個陡峭的石崖旁,邊緣是更加陡峭的絕壁。黃狍四肢緊緊抓住絕壁上叢生的小樹樹干,等待著危險發生,心空落落地懸浮著……
  心驚肉跳的黃狍滿頭大汗從噩夢中醒來。睜眼一看,天剛破曉,林子里照進來幾絲光亮,忽閃著,跳躍著,越來越濃了。它心口“怦怦”直跳,原來是沉睡中的小花把一條腿壓在了它的前胸,使得呼吸窒重。黃狍試圖掙脫,輕微的動作卻把小花弄醒了。小花收回那條腿,嘴里叨咕了一句什么。黃狍沒聽清,也沒打算再問。它還沒有從夢境中徹底回過神來。夢里的怪山有點像北面那座山。黃狍怔怔地望著北山出神。沉默了一會兒,黃狍低頭開始慢慢給小花講那個怪夢。小花仔細聽著,把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北山。
  黃狍的講述沒有準確表達出夢境。小花只聽出大概的輪廓。講述者和傾聽者都有些神不守舍。小花身子一緊,像受到什么驚嚇似的,把身子朝黃狍靠攏過來。黃狍還未開口詢問,小花慌慌地說,什么聲音啊這是?
  開始講述的時候,黃狍已經聽到這聲音了,沒太在意,只想把夢里的事情盡快告訴小花。隨著講述的深入,這聲音漸漸加重了,黃狍這才有些分神,講得也就辭不達意了。聲音是從谷底傳來的。原本細小的響動現在演變成刺耳的騷動之音,那聲音越來越大,距它們所在之處就越來越近。黃狍和小花凝神傾聽著這聲音,眼睛也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神情一片緊張。
  一層黑乎乎的液體出現在視野中,它緊貼地面,快速蠕動,宛如潮水一般從谷底漫上來,定睛細瞧,才看清這液體原來是成千上萬只螞蟻所組成,它們爭先恐后,爬行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許多。它們爬到黃狍和小花跟前時,順勢閃開,“嚓嚓嚓嚓”繼續向高處爬行,一點兒沒有停歇的意思。螞蟻把四周的草地染成一片黑色。黃狍和小花所在位置像一座孤島。一會兒,黑色的潮水改變了顏色,接踵而至的是成群結隊的蛤蟆,它們跳躍式前進,速度比螞蟻要快,同時佐之以“呱呱”的蛙鳴,大批的蛤蟆把蠕動的螞蟻不時壓在下面,使得漫向山岡的潮水變得湍急了。緊隨其后的老鼠使得這片潮水更加怪異,老鼠“吱吱”刺耳之音匯入蛙鳴之后,山地騰起一陣亂糟糟的聲浪。蛤蟆潮過去了,老鼠潮過去了,這股潮水絲毫沒減,又被一條條扭曲的蝮蛇組成的潮水取代,黏稠的腥氣不祥地彌漫開來。
  觸目驚心的一幕終于過去了。山地死一般地寂靜,像是在等待著某種事情的發生。
  一群蝗蟲從遠處飛來。黃狍愕然抬頭,發現北山那邊不太對頭,似乎有什么事情真在那里發生了。
  詫異間,就見北山后面,騰起一道金色的光柱,緩緩朝瓦藍的天空噴射,照得山地如同白晝。發生什么了呀?這究竟是怎么了?它們滿腹狐疑,匆忙起身,踉蹌著朝后退卻。
  那束光柱在空中綻開一團妖冶的花朵,每個花瓣瞬間裂成無數個閃閃的金星,精靈一般四處亂竄,然后拖著長長的尾巴徐徐墜落,在空中留下眩目的光線,迅即投射到下面的森林里。大火沖天而起。半個天空頃刻間通紅一片。噴射的光柱漸漸變灰了,噴射幅度比剛才更高,輻射區域更廣。厚厚的灰云,不斷向周圍擴展和彌漫。
  煙云火海之中,無數動物正試圖從那里向外逃離。成群結隊的野蜂“嗡嗡”囂叫著奪路狂飛。密密麻麻的蚊蠅匯成扭曲的黑云,快速涌動。麻雀和山雞倉皇從天空掠過。一些麻雀的羽毛在燃燒,它們一邊飛,一邊發出痛楚的慘叫,時有團團小火球從空中倒栽蔥般跌落下來。
  喧囂的聲浪中,夾雜著另外一種沉悶的響聲,這是無數只蹄子踩踏山地的聲音。襲擊者們現身了。大難來臨,這些森林之王卻沒有表現出多少恐慌,它們保持著齊整的隊形,奔跑在逃離者中,并不斷進行著成功的趕超。它們沖開驚惶失措的鹿群,穿越吱哇亂叫的野豬隊伍,踏著大大小小喪命者的尸體,最后誤入一片火海之中。襲擊者四下里游走一圈之后,沒有選擇退路,它們中的引領者果斷地朝火墻縱身一躍,硬是撞開一條逃生之路,躍出火墻的它,全身毛發呼哧哧地燒著了。它就一身火苗,繼續引路狂奔不止。一匹又一匹襲擊者按照領跑者的方式,先后離開火海。它們全都燒著了,像一條條游動的火龍。有幾匹襲擊者迅速倒地打滾,試圖壓滅火勢后,起身再跑,卻來不及了,瞬間被身后的火舌吞噬了。
 
  黃狍和小花沒有顧及危險,從隱身之處來到谷底,專注地候在那兒,等待著襲擊者的逼近。
  它們不想逃命了,在這世界上,你還能往哪兒逃呢?你最終又能逃到哪兒去呢?從打記事起,它們就和族群在森林里進行奔逃,一次又一次地躲避著身后襲擊者的迫害。襲擊者就是夢魘。襲擊者讓它們失去家園和親情。襲擊者讓它們飽嘗失敗和辛酸的滋味。襲擊者把它們打入地獄。襲擊者讓它們生不如死。兒時父輩們不止一次地告訴它們,襲擊者是生存鏈條上的一道魔咒,一代又一代活下來,這道魔咒從未得到破解,這陰影不僅削弱了一個種族的成長,還造成一個部落就此消亡。
  渾渾噩噩的日子里,黃狍和小花被這道魔咒壓得苦不堪言,痛不欲生,直至徹底沉淪。恥辱像巨大的冰塊,死死地壓在心頭。
  這道魔咒真的不可解除么?
  呵呵,也許永遠都解除不了。也許解除就在一個時刻。突然變故的早晨,提供了這種可能。
  襲擊者的身影在瞳孔里愈來愈大,這些全身仿佛都在燃燒的家伙們,沒有發出其它動物凄厲的嚎叫,身上“突突”的火苗像是它們全新的裝飾,向谷底馳來時,顯得威風八面,氣派十足。襲擊者依然保持著完整的隊形,神情冷峻,步伐快捷,風一般刮來。那道噴射的灰柱看不見了,愈加厚重的云煙四處彌漫,襲擊者不時被煙霧遮蔽住,很快又從滾滾濃煙中脫穎而出,蹄下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咆哮。
  襲擊者近在咫尺了。黃狍和小花閃身而出,迎著飛來的數個火團全力頂了出去。
  “撲—撲—”肉體相碰的沉悶之音。
  “啪—啪—”骨頭撞裂的斷脆之聲。
  都結束了。它們隨著兩團火球高高地飛升,飛升此時,太陽正從東山頂上探出頭來,面無表情地瞅著山谷里發生的一切。朝下墜落時,黃狍清楚地看見和另一團火球燒在一起的小花了。小花在燃燒,全身的毛發都變成了火苗;鸸庵械男』ㄉ踔吝有空閑朝黃狍這邊轉過頭來。小花把最后含淚的那抹微笑投送過來。
  
9
 
  黃狍成為一名漫游者好多年了。它的足跡遍布北方的大野山川。黃狍的漫游始于北方庫爾斯勒火山噴發停歇之后。庫爾斯勒火山噴發在人類史書上有翔實記載;鹕结尫帕1萬噸級的能量,造成河流改道,動物遷徙,使周圍20平方公里的森林化為灰燼。關于這次火山噴發,人類地理學家一直持有鮮明的觀點,他們根據北方山川地貌狀況推斷,庫爾斯勒火山不具備生成條件,很有可能是遭到天外隕石的撞擊,才激發出它潛伏在內部的巨大能量?瓶缄牪杉舜罅康幕鹕绞瘶吮,經過縝密翔實的檢測,技術人員發現一些線索,為科學家的推論提供了有力的佐證,一些火山石不是地球上的,它們的精度和密度表明它們更像是天外來客。
  生存在三維世界中的黃狍不可能知道人類的這些想法。能在那次災難中活過來已然不易。災難中的經歷讓黃狍刻骨銘心:
  它的一根犄角從底部折斷了,這根犄角倒也死得其所,不僅重創了襲擊者狼王的一只眼睛,還把一種鐵血氣質確鑿地注入到黃狍的心底,從而使它完成了狍族生存史上的一次偉大飛躍。
  全身硬生生的毛發蕩然無存,一根不剩,全被火燎光了。皮肉大面積受損,產生嚴重的潰爛。半年之后,傷口大都愈合了,身上也重新長出細細的絨毛,有幾處黑色的疤痕卻毛發不生,醒目地保留著過往的痕跡。
  背部四條肋骨骨裂,有一條斷成兩截,從此再沒接合,給黃狍未來的日子帶來極大不便,陰天下雨時,就隱隱作痛,令黃狍苦不堪言。
  火山灰使得兩眼失明,黃狍憑借嗅覺找到一株草本植物,一連啃食了數日,才慢慢有了視覺。大千世界重新映入眼簾的那一刻,黃狍落下了傷感的淚水。森林和山巒的清晰度不如以前了,視力只恢復了一部分,眼睛的創傷只能假以時日慢慢平復了。
  小花臨終前的凄然一笑,成為黃狍心里永遠也抹不掉的疼。在廢墟里醒來后,黃狍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它到處爬著,不停地喊著小花的名字,得不到回應。它摸到一具襲擊者燒焦的尸體。又在那具尸體的周圍摸來摸去,沒有它希望的結果。視力恢復后,黃狍又回來找小花,發現谷底已被一條湍急的河流湮沒了。
  黃狍最初的行走主要是為了尋找小花。它固執地覺得小花還活在世上。不相信小花會舍它而去。它穿行在滿目瘡痍的山間,認真搜尋每一處廢墟、每一條河谷、每一處叢林。后來又擴大了搜尋區域,足跡遍布深谷溝壑。一次次的尋找總是讓黃狍沮喪至極。希望的火花越來越小,最后終于熄滅了。
  黃狍心里揣著小花那抹微笑,一直行走在北方的草原與群山之間,從此成為一個風塵仆仆、不知疲倦的漫游者了。漫游的過程相當于療傷,體力比以前增強許多,全身生出發亮的鬃毛,背部折裂的三根肋骨接合完好,視力也恢復得八九不離十了。最初的傷痛像巨石壓在心頭,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塊石頭一點兒一點兒變小,被滿血復活的心臟緊緊含住了,含得恰到好處,它最終化為一枚針刺,隱密地扎在心底一角,只在夜晚黃狍歇息時才若有若無地動彈一下,引起幾絲不易察覺的微痛。
  晃動著頭上那根棕色的犄角,黃狍在山谷和荒原奔走如風,開始了它的心路歷程。祖先神秘的遺傳在這個時段發揮了作用。它重新用詩意的眼神打量世界了。此時的詩意是經過血與火的洗禮的,摒棄了從前的單純與幼稚,上升到理性階段。如,黃狍從一條河邊經過時,它不再對波光粼粼的河水發出贊美之語,而是更注重河流的走向和每朵浪花所呈現出的姿態,河流的沉穩和執著讓黃狍感受到生命歷程必須承擔的重度,而浪花的綻放和閃亮又使它享受到一種心靈上的輕盈,這種發現非常美妙。一株卑微的雜草也會引出黃狍淚水漣漣,它小心地伏在草邊,長久地觀察著草的生長,聽見了草向上長高的聲音,那是一首無比好聽的音樂,在心頭濺起溫柔的回應。兩年之后,黃狍回到火山遺地,高興地看到以前的廢墟上長起了成片的白樺林,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欣喜若狂地跑到林中,興奮地跳啊,不停地喊啊,不過很快黃狍又安靜下來,抬起右蹄,踹了自己一腳。怎么這樣冒失呢!白樺是森林里非常高貴、高雅的種族,靠近她們,需要純凈和安寧。于是,黃狍悄悄行走在林間,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次弄出魯莽的舉動,嚇著這些亭亭玉立的姑娘們。黃狍最終趴在樹底毛茸茸的草地上,閉上眼睛,享受微風拂過樺樹林時的輕柔之音。與其說這聲音是微風吹來的,不如說是樺樹用葉子歌唱的;與其說這是風聲在空中的回響,不如說這是群山發自大地深處最動情的詠嘆。黃狍覺得自己不再孤單了,不再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了,和周遭的一切都是親人,自己就是這世界的一部分。
  
  黃狍早就知道身后有一個尾隨者。儲存在黃狍記憶深處的味道暴露了那個家伙的身份。它從未露出本來面目,總是遠遠地躲在樹叢之中。黃狍卻知道它是誰,也知道它只有一只眼睛。
  黃狍如今對它已經不再恐懼了。從前,恐懼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豈止是它自己啊,整個家族都對恐懼深感無奈,這是祖先遺傳下來的特質,作為一種古老的傳統,代代相傳,融進每個狍子的一生?謶值乃劳鰪狞S狍這里開始。在黃狍這里,早期的恐懼只是一種感覺,某些季節,家族晝伏夜行、如臨大敵的誠惶誠恐,把這感覺渲染得比冬天還冷,比沒有月亮的夜晚還黑,比烏云中炸裂的奇形怪狀的閃電還要■得慌。隨后的恐懼是一種錐心刺骨的疼,是一種對愛的丟失,是一種對未來的無從把握,以及徹頭徹尾的迷茫?謶志拖裆掷锬切┎渖龅墓至,越長越大,你扎不透它,捅不破它,真到它吸盡病樹的汁液,弄垮整棵大樹為止。后來的恐懼呢,噢,經歷過了,奮不顧身地嘗試過了,才知道恐懼只不過是平平常常的一樣東西,你過于看重它,它就左右你的頭腦和行為,它如同一團鉆進你心里的氣泡,你夸大它,它就大,你不理睬它,它就安靜地待在那里,你弄破它,它就“噗”地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自然法則告訴黃狍,尊重恐懼,知己知彼,順應規律,這規律就是對自身與事物發展的靈活手段和變通。
  襲擊者是一個點。家族是另一個點。襲擊者制造恐懼。家族承擔恐懼。兩點之間有一條連線,由襲擊者拋過來,牢牢套在家族身上,這一套,就是好多好多年。只是到了黃狍這兒,這條閃著恐懼之光的線,終于被掙斷了。
  自然法則選擇黃狍來承受和消除恐懼,意味深長,又意義久遠。自然法則本身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襲擊者狼王總是不遠不近地尾隨在黃狍身后。黃狍看不到它,只是感覺到它的存在。它也許哪天會突然撲過來,撲倒黃狍,用它衰老的牙齒撕破黃狍的喉嚨。黃狍已經不再擔心這些。沒什么了不起的。黃狍有時在行走的過程中,瞬間改變主意,掉頭轉身朝回走,走向那個不知躲在何處的家伙。每每遇到這種情形,尾隨者都小心地退卻了。尾隨者身上溢出的蠻荒味道遠遠地躲開了,依然保持著固定的距離。黃狍重新上路時,那味道又遠遠地尾隨過來,黃狍一番疾走,試圖甩開那家伙,卻無法甩掉,熟悉的味道總是尾隨而至,保持著原來的距離。
  某個秋日的黃昏,黃狍感覺那味道距自己近了一些,這味道跟以前有所不同了,新的東西添加進來了——洞穴里的腐爛與陰濕氣息變淡了,混入幾絲灰兔的騷氣、野山羊的腥臭,還夾雜著一縷青草和松樹油脂的清香。
  黃狍離開棲身的樹叢,來到晚霞映紅的山坡,先啃食了幾顆紅燦燦的燈籠果和幾枚已然變黃的果葉,又轉身走到一株山楂樹下,抬頭咬下一串紅得發暗的山楂,吃掉果肉,把發硬的果實吐在草地上。那股味道更近了,在它身上像蛇一樣盤繞不止,一直鉆進鼻孔里。黃狍忍不住,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身后不遠處的一棵水曲柳受到什么東西碰撞,發出一陣忽喇喇的響動。
  右邊有個陡坡。黃狍甩開大步,攀上坡頂。坡的盡頭有道懸崖,從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懸崖下邊的萬丈深谷,以及遠處的崇山峻嶺。黃狍趴在懸崖邊一棵老松下,半側著身子,時而瞅一下懸崖那邊的大山,時而盯一眼左邊的樹林,就這么靜靜地候著尾隨者的到來。
  太陽沉到山后頭去了,尾隨者也沒有現身,甚至頭都沒露一下。黃狍知道它正在那片林子里,目不轉睛地觀察自己,審視自己,琢磨自己,懸崖邊充斥著它的味道,然而它就是不肯現身。什么原因呢?黃狍也不知道。后來,那味道就漸漸遠去了,消失了。
  
10
 
  天空有長長的雁陣飛過。黃狍實在羨慕這些高飛的大雁。它們似乎有兩個家,大雪飄飄的冬天,它們在另一個家里頭棲息;冬天沒有了,鮮花重新開滿山谷時,它們再飛回來。黃狍嘗試過大雁的生活方式,某個秋天,黃狍沿著雁陣的飛行方向,走出群山和森林,一個陌生的世界攔住了它。那個世界大聲對它說“不”。于是黃狍又順原路乖乖地返回山林。那是一個黃狍根本就無法進入的世界,那里的色彩、聲音和味道與黃狍無關,就像大雁的天空、魚蝦的河流跟黃狍無關一樣。
  冷風從北面而來。森林迎來光怪陸離的搖滾季節。黃狍結束漫游,不再四處折騰了,老實待在林中背風的地方,饒有興趣地欣賞森林所呈現的圖景。這長驅直入的冷風,脾氣實在暴烈,發怒時,森林里響起山呼海嘯之音,大樹劇烈搖動,百草隨之折腰,森林陷入一種瘋癲狀態。楊樹、柳樹、樺樹、槭樹們把葉子搖黃了,滾紅了,紛飛了,五彩繽紛的落葉宛如彩色的雪花漫天狂舞。成片的青草大驚失色,一夜之間就褪去淡綠,黯淡無光。冷風使完性子,覺出無趣,隱約聽見冬天的腳步,它不想看見那個寒冷又傲慢的家伙,于是匆匆收回吹長的嘴巴,穿過空空蕩蕩的林子,翻過山梁不見了。安靜下來的山谷顯得破敗又蕭條。樹全都耷拉著頭,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鳥們不知去向。小河累瘦了,形狀各異的樹葉落在水面上,河水強打精神,把它們一片片送往遠方。厚厚的灰云蓋住森林。零星的雪花三五成群地飄來,宣告冬天的蒞臨。這時,黃狍的腦子就有些發懵,它還不太習慣冬天的氣候呢,每回都得調整一段時間才行。
  白天越來越短。太陽不喜歡森林。太陽總是懶洋洋地從森林這邊出來,在天上無精打采地意思那么一下,就急忙趕到森林另一邊藏起來。只有夜晚對森林比較忠誠。夜晚愛戀森林的時間正逐漸拉長,越拉越長。
  這漫漫長夜,比較考驗黃狍的神經。森林越來越冷了,生存變得愈發艱難,食物的單調也成為十分棘手的問題。此時,那些行動遲緩的動物都選擇睡眠,把自己交給一個黝暗的夢境,來應對寒冷的冬天。就說平時喜歡打立正、一手遮天的熊瞎子吧,它平日在森林里說一不二,其實它也懼怕冬天,大雪來臨之前,這胖墩墩的家伙就找好一個棲身的居所,凍得快受不住了,它就扭著肥碩的身體,歪歪扭扭尋到一棵大樹前,在樹下先撒一泡尿,警告其它動物,這是它的寓所,不得靠近,最好都滾得遠遠的,然后慢條斯理正而八經拱著大屁股來到樹洞口,瞅都不瞅四周一眼,就慢悠悠地隱身于一片昏暗之中。連綿的大雪很快封住洞口,洞里比黑夜還黑。熊瞎子在黑暗中冬眠。黑瞎子在黑暗里做著森林夢。黑瞎子靠消耗脂肪維持生存。偶爾還會翻動一下黑眼珠子,抬起右蹄,同時伸出帶刺的舌頭,下意識地舔一舔胖乎乎的爪子,由于是在半夢半醒間,黑瞎子收爪時,有時不注意,會劃破大嘴丫子,暗黑的血絲便緩緩洇出,在黑暗中泛著星星點點的奇異的光亮,不過,很快就被凍住,如果熊瞎子覺出疼了,會狠狠扇自己一個大耳刮子,力氣用大了,還會把自己扇醒,醒與不醒,世界對它來說都是一片黑暗,它就重新遁入這黑暗之中。
  黃狍有時在森林里會聽到熊瞎子扇自己耳光的聲音。黃狍認為那是大樹被凍得發脾氣呢。
  蝮蛇比熊瞎子的行動要早。草還未結霜,它就鉆進幽暗的洞穴里長眠不醒了,它們可聰明著呢,外面不吹著熱乎乎的小風,小草不綠,它們絕對不肯睜開眼睛扭著屁股爬出來的。黃狍對蝮蛇有著天然的抵觸,數次遇見過蝮蛇,河畔的土丘旁,腐爛的倒木邊,陽光下的草場,還有黃狍行走的隱秘小徑上,時有它們扭曲、妖冶的身形出現,每每遇到蝮蛇,黃狍都遠遠地避開它們從旁邊繞過去。蝮蛇所在之處存在一種魔力,進入充斥那個魔力的地方,黃狍渾身都不得勁,心跳加速,思維紊亂,像被什么東西黏黏地控制糾纏住了,必須快步離開那里,才能喘口氣,過后呢,還得平復一陣才能輕松下來。黃狍偶然遇到一批集體冬眠的蝮蛇。有棵大樹早就枯死了,只是還站立著,刮起一陣狂風,把枯樹吹倒了,枯樹砸到一塊陡立的土崖上,造成半面土崖的坍塌,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黃狍恰好經過那兒,走到洞前朝里一看,嚇了一跳,只見無數條蝮蛇盤結、糾纏在一起,一動不動地趴在洞中。黃狍嚇得掉頭就跑,跑了老遠才停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氣。第二天,黃狍再次來到洞前。那些冬眠的蝮蛇一條也不見了。它們會去哪兒呢?
  冬陽下,像黃狍一樣喜歡孤獨的兔子有時會走出洞口,左瞅瞅,右看看,發現沒有危險,就一蹦一跳地找食物去了。遇到黃狍時,兔子總是咧著三瓣嘴,瞪著一雙紅眼睛,嘻嘻一笑,大搖大擺從黃狍身前跑過去。
  對了,還有好動的啄木鳥,這也是個喜歡獨來獨往的家伙。它的啄擊聲經常破壞黃狍的美夢。黃狍非常佩服它的覓食本領,竟然可以在那么高的樹干里發現食物。這可是森林里獨一無二的看家本事啊。黃狍只有羨慕,卻并不妒嫉,它只不過是感到好奇罷了。
  森林為黃狍提供的食物除了樹葉就是草根。不落的柞樹葉子是可以吃的,只是太干了,需要時而啃幾口積雪保持身體的水分供給。在凍土里挖掘草根也令黃狍頭疼,費了半天勁,也挖不了多少,黃狍索性放棄了啃食那些草根。
  兔子凄慘的遭際,讓黃狍目睹到生存的殘酷一面。那只經常朝黃狍咧著三瓣嘴的兔子不幸成為一只蒼鷹的食物。盡管它的警惕性很強,還是沒能逃脫蒼鷹的攻擊。察覺到危險后,兔子轉身拼了老命往洞口跑,它的速度哪能跟蒼鷹匹敵呀,眨眼工夫,蒼鷹就從天而降,疾風驚得枯草颯颯抖動,那只兔子瞬時翻過身來,使出最后的防身術,四條腿朝上■挲著,蒼鷹第一波攻擊它全力地一蹬化解了,卻終究沒有逃過蒼鷹的再一次攻擊。那只兔子全身發抖,被蒼鷹一爪拍得昏死過去,最后縮成可憐巴巴的一團,蒼鷹一聲嘯叫,挾著獵物,高飛而去。
  黃狍過得比較艱難了。它學習某些動物對付冬天的辦法,取消一些活動,來減少體力無謂的消耗。黃狍趴在隱身之所,半瞇著眼睛,時而浮想聯翩,時而昏昏欲睡。四只蹄子已經走完大半生,黃狍對世界還是一無所知。舊的恐懼破除消弭,新的困擾接踵而至。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黃狍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它像根刺扎在心里,忙碌時,它沉睡著,閑暇時,它活躍起來,一下一下,蟲子般蠕動著,攪起絲絲疼痛。黃狍苦苦思索,有時似乎找到了答案,旋即又陷入更大的困惑之中。朝霞滿天時,黃狍清理這團亂麻,打開思維,讓記憶在心頭濺起串串火星,黃狍好像看到一絲光,那光在以前的思索中就若隱若現,早晨那光又亮了幾分,像躲在云霞后面的太陽,有力地彈跳出來了?墒堑搅艘估,那光又黯淡下去了。黃狍非常非常地沮喪。
  
11
 
  攀上那道山梁,黃狍四肢酸疼,喘得厲害。身后的陡坡荊棘密布,黃狍拼盡全力向上攀爬,體內貯存的能量幾乎消耗殆盡了,它滿身疲憊,真想伏在梁上的柞樹林子里歇一會兒,緩口氣兒,可抬頭一瞅遠處黑壓壓的森林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還得走,不能停。”為了激勵自己的決心和意志,黃狍咬緊嘴唇,昂起頭顱,帶叉的犄角傲然挺立,宛如怒放的褐色花朵。
  選擇這個季節開始沒錯。算是一種必然。黃狍小聲安慰自己。
  山岡這邊,坡度明顯減緩了。時令剛入初春,綴滿葉子的柞樹林一片寂然,這些陳年的樹葉沉甸甸,密麻麻,金赤赤,干爽爽,它們像黃狍一樣留戀昨天,也像黃狍一樣古樸蒼老。森林里其它樹干全都光禿禿的,樺樹葉呀,楊樹葉呀,水曲柳葉呀,早在頭年秋天就隨風紛紛飄落了,只有這些柞樹葉子還固執地待在樹上,漫長的冬天都奈何不了它們。黃狍穿過樹林時,聽見頭頂上方的金色葉片發出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響。黃狍聽懂了它們的語言。黃狍朝它們友好地笑笑,沒說什么。
  太陽不知不覺爬到半空了。天上云彩少,陽光就熱烈,遠處的山峰,近處的樹冠全都映著明晃晃的亮光。林子里發出各種動靜來,有小鳥歡快的啼鳴,有雪水流淌的叮咚,有朽枝從樹干上的折斷聲,以及小草鉆出地面時細若游絲的呼吸。山地升騰著縷縷嵐氣,隱約傳來谷底河水的響聲,聽上去酷似輕風掠過樹梢時發出的陣陣低鳴。這聲音從喧響中脫穎而出,清晰地鉆入黃狍的耳朵,它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破裂了。黃狍加快腳步,沿著林間小徑循聲而下,橫逸而出的樹杈擦破了兩腿,也沒覺得有多疼,傻呵呵一口氣趕到谷底才停下來。
  河邊一片清涼。河水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寬,黃狍覺得自己很輕易就能泅渡到河流的彼岸,它不知道河水究竟有多長,也不想知道這些,反正伊勒乎里山谷有多深邃,這條河水就有多悠遠。眼前的河水靜謐又湍急,斑駁的陽光透過樹叢,星星點點地照在水面上,閃爍不定。黃狍坐在草地上,怔怔地望著河水發呆。它全身熱乎乎的,心里好像也有一條溫暖的小溪在汩汩涌動呢。眼前的河水靜悄悄地流著,黃狍心里的小溪卻越流越快了,不時在心口那兒左撞一下,右突一下,上下翻騰,濺起簇簇浪花。
  恰在此時,黃狍的耳朵捕捉到一陣混亂的聲響,一種發自河流上方,一種來自身后。憑感覺,黃狍斷定那是一種危險的信號。黃狍來不及沉入往事,慌慌地就涉過河去。它在河那岸駐足,兩種危險同時倏然而至。黃狍大驚失色,瞠目結舌,連連后退數步,轉身就往高坡上跑,遠離河邊了才心有余悸地停下腳步;剡^身來,眼見那危險的景象,黃狍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融化的雪水挾著枯枝敗葉從上游轟然而下,巨大的急流瘋狂地溢出河道,打著漩渦,冒著發白的泡沫兒,朝下游急速流去。岸邊的枯草被湮沒在水中,好多樹木頃刻間也都站在激流里,它們像黃狍一樣在瑟瑟發抖。黃狍的目光越過湍急的河面,看見對岸高崗上有一團灰色的影子隨著水勢在不斷向后跳躍著進行逃避。黃狍定睛細瞅,明白過來,噢,這個鬼東西終于出現了。
  黃狍快步離開河谷,按著早已認定的方向繼續往前走。它感覺雖然比剛才踏實一些,心頭的陰影卻未散去。日光西斜,森林幽暗,黃狍滿腹心事,踽踽獨行。這匹老狍子的眉宇間掛著一絲淡淡的悲苦之色,兩眼卻向外射出機警的光芒。它認真捕捉著林子里發出的各種動靜,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了,就趕忙停下腳步,閃身躲到樹后觀察一陣,發現沒什么危險,才繼續前行。密林里危機四伏,黃狍無法提速,只能這樣小心翼翼往前緩慢推進,直到步入敞亮一點兒的丘陵地帶,視線放開了,看遠了,才大步流星,快步疾走一氣。黃狍也一直留意身后的動靜,絲毫不敢放松注意力。
  傍晚時分起風了,先是頭頂上方大樹柔軟的枝條發出一陣輕微的細語,宛如樹與樹之間在交頭接耳,工夫不大,樹們仿佛意見不一致了,各自起了爭執,發起火來,你搡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紛爭之聲四起。樹下的矮草也不甘示弱,互相糾纏著,擁擠著,廝打成一團。林間頓時一片嘩然。這股波瀾沒有形成規模,因為從山岡那邊刮來的大風很快就把它們鎮壓了,大樹們紛紛繳械投誠,小草們啞然失語,一起匯入狂風掀起的律動之中。
  黃狍在一塊橫向凸出的石巖下面找到一處棲身之地,里邊除了光滑的石壁空無一物,地上零星堆積著被風刮進來的亂草和干樹葉。黃狍看看左右沒有其它東西,就認定這里是安全的,就閃身鉆了進去,腦袋朝外,伏下身來。再看外頭,山風依然大作,林濤發出陣陣喧囂,西沉的日頭把天邊的云彩燒得通紅一片,就連莽莽森林都披上一層暗紅色的衣裳。與此同時,有一彎新月正悄然升起在鋼藍色的東天。山風漸弱,暮色四合,西邊的晚霞很快消失了,東天那一彎新月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醒目,向山谷撒下一層又一層帶著柔光的清波來。
  “可辱不可辱!”
  這聲音是從左邊那棵老榆樹上發出來的,非常突然,嚇了黃狍一跳。它聽出這是一只山斑雞后,心神才漸漸鎮定下來。
  “可辱不可辱!”
  那只山斑雞又叫了一嘴。這讓黃狍實在有些惱火。山斑雞像是在告誡自己什么,意味非常明顯。黃狍朝樹上吼了一嗓子,山斑雞再無聲息了。
  對這一天還算滿意,黃狍睡得比較踏實。
  
  黃狍每天都是在行走中度過的,它一直在往高處走,夜晚則選擇隱蔽的地方歇息。這樣的作息持續了很久。森林越來越熱了,所有的樹全都換好了夏裝。黃狍每天都盤算著日期,以現有速度,用不了多長時間了,就可以抵達雪峰所在的山谷了,因為透過森林的縫隙,已經時?吹窖┓辶。黃狍原本不打算改變行進速度,身體出現的變故卻使得它步子逐漸放慢。
  因為腋下突然就發癢了。有一只草爬子P叮在那里。草爬子學名為蜱③。天氣轉暖時,P飛到黃狍身上,悄然完成對宿主的更迭。P的感覺好極了,依附于黃狍毛絨絨的身體之上,不僅溫暖,而且舒適和愜意,這與從前棲身于樹洞中的黑暗歲月簡直形同天壤。P非常滿意自己的選擇。它覺得踏上了一個新大陸,從此與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了。漫長的冬季,P一直棲身于樹洞之中,過著黯淡無光的日子。那時,P僅靠吸取僵死的蟲尸和焦苦的樹汁維持體力,活得異常憋屈和萎縮。再往前回溯到早些時候的秋季與夏天,它的日子同樣味同嚼蠟,那時它只在草叢和樹葉間活動,飛行的天地非常狹小,跳躍的舞臺極其有限,那種千篇一律的模式化生存方式刻板又單調,簡直難以讓它忍受下去了。P的轉機出現在黃狍行走的路徑上。P傍上大牲口了。展現在眼中的世界從此變得不同了。P喜歡現在這種充滿動感的節奏。真緊張、刺激!P為此而血脈僨張,洋洋自得。
  黃狍的麻煩之處在于,P不是簡單的草爬子,一般的草爬子皮膚呈褐色,毒性不大,而P的膚色是白的,萬里挑一。P屬于劇毒型草爬子。
  開始只是癢得慌。朝前邁步時,右肢會碰到腋窩的癢處,癢得黃狍想笑。黃狍停下步子,伸出左蹄在腋窩那兒來回蹭了幾下,癢瞬間轉變成疼,像蒺藜狗子尖刺扎到肉里一般,那疼還是動的,似乎往腋窩深處游走,引起陣陣不適。黃狍把腦袋扭曲到腋窩那兒,沒看到什么,用舌頭搜索癢處,感覺到那兒長出一個疙瘩來,舌頭拂過疙瘩,腋窩發出陣陣絲癢,麻酥酥的。
  轉天,黃狍想笑也笑不出來了。行走時,腋窩開始疼了,那疼一陣一陣的,黃狍走一步,那疼動一下;停下來,那疼不動了,變成無數的小蟲子爬來爬去的。它伏下身體,再次用舌頭撫摸腋窩,那疙瘩好像長大了許多。黃狍屏住呼吸,定睛細瞧,可以清楚地看見那枚疙瘩了,黑紅色,像凝固的一滴血粒,隆起的中央有個白點,那白點在細微地蠕動著。黃狍把嘴巴更近地貼過去,想把疙瘩咬下來,努力了幾次沒成功,牙齒接觸不到,嘴唇隔在牙齒和疙瘩中間。黃狍張大嘴巴,一口咬住腋窩,用舌頭辨識住疙瘩,牙關緩緩合緊,發力一咬,兩排牙齒撞擊之后,發出脆響,“喀——”那枚疙瘩輕巧地從牙齒間滑開了,牙齒的痕跡留在腋窩那兒,滲出了血絲。
  黃狍懊惱萬分,只好放棄嘗試,起身再走。它得把腋窩的麻煩擱置一邊了,因為熟悉的味道又在身后尾隨過來。
  
12
 
  一個雨后初晴的黃昏,黃狍行至哈拉蘇盆地。這里空氣濕潤,草木豐饒,距雪峰不遠了。
  置身這塊盆地,黃狍恍然如夢,是那種帶有色彩的幻夢,炫麗,芬芳,柔和,充滿力量。陽光慵懶地掛在草原盡頭,遠遠看去,鋪到天邊的草海,綠得恣意,綠得盡情,綠得不真實。走到草地上,黃狍看到那綠色又呈現出不同的光澤:一叢一叢的,抱成一團的蒲棒草們,有著椴樹葉般的鮮綠色,看一眼它們所在的位置,黃狍知道是因為啥了,它們的身前左右是胖乎乎的塔頭墩子,一汪汪積水閃著亮光,以水為親,難怪蒲棒草那么綠,又那么挺括呢。低洼之處還有零星的紅蓼花,與蒲棒草相依相偎。那里囤積著淤泥,不能涉足,只得往高處走。高地其實很平緩,長滿又矮又細的牛毛草,呈暗綠色,葉子貼著地皮的馬蹄蓮、婆婆丁,間雜其間。舊年的紅蒿笑呵呵混雜在草叢之中,像一叢叢燃燒的火苗兒,它們全都干透了,硬朗又潑辣。一些零星的楊樹,滿身綠葉從樹底擴張開來,密密麻麻生至樹冠頂端,冷不丁瞅上去,覺得這樹好驚奇啊,像一株株巨型大草戳在那兒。
  河的聲音起伏錯落,如同一縷熱流,在黃狍情感地帶滲透和灌輸著,縈繞在心頭,久久不散。
  一些草葉上粘著水珠,晶瑩剔透,泛著亮光,宛如狍童在調皮地眨著眼睛。近處草葉上的水珠清晰可辨,稍遠一點兒,就是一片白了,草原深處,時有蒙蒙霧氣浮動。
  遠方隆起深藍色山脈,潔白的雪峰高高地矗立在群山之巔,朦朧神秘,帶有幾絲傲慢的神色。仔細端詳,那雪峰酷似云朵,黃狍知道它們不是云朵,可是它們又像云朵一樣飄渺。
  夜色從四面而來,夜空驟然映出寶石般璀璨的星子,多得不計其數,黃狍趴在草地上,一伸手仿佛就能觸摸到它們鋒利、滾燙的皮膚,黃狍如果真的這么做,那些星星一定會“嘻嘻”笑著跑開,在夜幕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躲閃痕跡。彎彎的月牙黃昏時就掛在天幕上了,天色被染黑時,星星一個接一個地跑來時,月亮就藏起來了,它藏得還算成功,黃狍得在夜空上仔細尋找,才能找到它,不過得費一番工夫才行,因為星星距黃狍太近了,把月亮甚至都擋住了。草原的夜晚,給黃狍心靈之光投向遙遙宇宙提供了方便和可能。那些星星帶著獨特的光亮,靜悄悄地掛在草原上面,朝黃狍不停地眨著眼睛,它們的眼神都是有意義的,傳遞的信息價值非凡。
  星空下的黃狍看上去還是如從前那般癡呆蔫傻,胸腔里跳動的顆心已然不同了。
  
  早晨,黃狍離開盆地,開始攀爬高山。穿過一片茂密的云杉,黃狍的視線再無遮蔽之物,那座雪峰暴露出完整的全貌,它沒有從遠處看著那么潔白,表面隱約浮著一層暗灰的斑點,顯出幾分老邁的氣象。
  黃狍剛在云杉林里解決了草爬子P。手段殘酷,過程血腥。促使黃狍痛下殺手的決心,是草爬子P嚴重阻礙了向前的步伐。疙瘩發展成腫塊了,每走一步,都異常困難,疼的面積從腋窩那兒擴大到周邊區域,前胸和右肢浮腫,嗓子發漲,眼皮發沉,頭腦發昏,意識出現了紊亂。黃狍明白,都是疙瘩惹的禍,不徹底清除它,自己非常有可能會喪命,而之前的所有想法都將付諸東流,終了呢,就淪為身后尾隨者的腹中之物了。這不是黃狍希望的結果。
  黃狍尋到一株橫倒的云杉來實施清除計劃。這株云杉遭雷劈過,樹身從中央斷折,樹干的大部分連同樹冠都倒在地上,斷折之處形成鋒利的茬口。黃狍趴在倒木邊,翹起右腿,把腋窩暴露在一塊樹茬前,隨后迎了上去。皮肉被捅開的痛楚讓它激靈一下站了起來,渾身禁不住一陣哆嗦。腫塊破了,流出污血的臭味,那東西還在里邊。黃狍只好咬緊牙關再次趴下。白生生的樹茬刺入腋下,挑住那個腫塊時,黃狍用力向外一掙,撕下一塊肉來。血淋淋的肉上,那個疙瘩已經有些發黑了,里邊有只白胖的小蟲子動來動去,黃狍把這塊肉含在嘴里,牙齒一陣錯動,嚼碎了它,再輕輕吐出去,吐好幾次。
  雪水匯成數條小溪,嘩啦嘩啦漫過遍布黑色碎石的山坡,在林間樹木稀疏的平緩地帶放慢流速,汪成狹長的水泡,泡子周圍遍布野草,葳蕤草影倒映泡中,隨水勢搖擺蕩漾,動感十足。泡子盡頭,激流洶涌,流水撞到巨大、渾圓的河石上,濺起團團白色水沫,發出響徹山谷的清越之聲。
  黃狍頭昏腦漲來到水泡邊。血染紅了腋窩及前肢,歪歪扭扭的蹄印子都是血跡。波動的水面漂浮著它的頭像。黃狍怔怔地盯著水中的自己。那扭曲得變了形的圖像也從水中望著它。它朝水里點頭,那圖像也沖它致意,弄得黃狍心里熱乎乎的。黃狍把腦袋扎入水中,“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大口,瓦涼的雪水灌到肚內,痛快極了。離開水邊,黃狍折身鉆進草叢,尋食著柔嫩的柳蒿葉,咬碎了,涂抹在腋下,血很快就止住了,傷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一株開著淡藍色小花的野草間雜在蒿叢里。這是一種解毒的草藥。部落里每每出現疾病時,那些老狍子就采集它,用來救治患者。黃狍早就了解這植物的神奇之處,它啃食著這救命的野草,把干、莖、葉、花全都吃到肚里。黃狍又耐心地尋到數棵,也都這樣處理了;璩恋念^腦漸漸清醒了,發麻的前肢也有了感覺。黃狍不由得心頭一喜。
  正午陽光熱烈。那座雪峰隱隱現出一絲柔光,像是朝山下發出的一聲輕輕的招呼。黃狍起身,朝雪峰走去。走了一段時間,森林消失了,植物稀少了,前方光禿禿的。又走了一會兒,暗色植物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山路上巨石橫陳,土壤貧瘠,坡度變陡,錯雜的石子把黃狍的蹄子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顯得吃力和不適。獵獵山風吹得黃狍毛發飛揚。攀爬到這種高度,空氣好像不怎么夠用,黃狍劇烈地喘息著。越過雪線時,黃狍決定休息片刻,調整一下疲憊的身心;仡^一瞅來路的盡頭,黃狍又改變主意了。雪杉林側面邊緣地帶,有團模糊的灰影跟上來了。積雪覆蓋住碎石,踏上去舒服多了。黃狍加大步幅疾走一氣,回頭再看,這番努力沒有白費,它和那團灰影的距離又拉大了。坡度越來越陡了,拐過一處陡峭的山崖,再向上邁出一步,涼意都濃烈幾分。雪里出現了殘冰,黃狍蹄下幾次打滑,身體趔趄著跌倒雪中。它掙扎著爬起來,只好改變方式,選擇折向傾斜角度向上攀爬。這樣一來,黃狍與灰影的距離又縮小了。黃狍可以清晰地看到追隨者全身的輪廓了。它悶頭走著,聳動的身形保持良好,沒有歪斜的跡象,在黃狍的瞳孔里漸漸擴大著不祥的陰翳。黃狍專注起來,取消折向行走,集中精力,打起精神,加快步伐,很快又把灰影甩遠了。
  山勢在黃狍移動的腳下不斷升高。冷風吹動,積雪變得堅硬起來,雪下的殘冰不見了,讓黃狍感覺好了許多,步子也愈發地輕快了。峰頂近在眼前,黃狍進入最后的沖刺階段,一路小跑,終于把雪峰踩在腳下了。
  黃狍站在雪峰上,掃視周遭的群山萬壑。好多山都變得細小了,有點兒無足輕重的意味;天空卻更加遼闊了,一朵朵白云仿佛都比平日高遠了,太陽把金色的光芒涂在云邊。黃狍臉上浮起笑意。是的,很好,天空讓黃狍輕松,白云看著親切,太陽帶來溫暖。
  黃狍低頭瞅著下邊的追擊者。黃狍等著它爬上來。好多事情,應該在這上頭解決的。等它上來時,黃狍想和它談談這一路走來的體會,認真跟它交流一下心得。雙方的感慨全部分享之后,再各自走下一步不遲。
  心里有流淚的沖動,眼里卻無淚花涌現。黃狍只是靜靜地候著。
  灰影沿著雪坡向上緩緩移動著。在黃狍栽跟頭的陡坡那兒,灰影不動了,停下了,抬頭朝雪峰張望,那只獨眼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帶有幾絲遲疑。片刻,它又開始動了。突然,它滑倒了,它的身形比黃狍大,卻沒有黃狍的靈巧,它沒像黃狍那樣掙扎著爬起來,滑倒后,身體沒穩住,溜溜地順著陡坡,就朝山下翻滾。翻滾時,它的四條腿不斷抓撓著積雪,卻無濟于事。這忙亂的灰影越滾越快,在雪坡上軋出一道醒目的凹陷,滾到懸崖邊那兒,它的身體撞到一塊黑石,把那塊黑石撞飛了,它擁著石頭,直直地飛出去,一晃就沒影了,消失在懸崖下的深谷中。
  起風了。天色驟變。密集的云團從北方涌來,很快遮住太陽,占據半個天空。雪峰灰暗了許多。黃狍踏上返程之路。上山不容易,下山更難。不過,黃狍比向上攀爬時輕松多了。階段性目標已經實現。它已經在靠近天空的地方駐足過了。身心經受洗禮,成功卸下包袱,黃狍的頭腦變得清醒而理智,肢體也仿佛被注入無窮的力量。
  被風吹起的積雪打在黃狍身上和臉上,黃狍絲毫沒有表現出慌亂,步子邁得極為從容和踏實。黃狍沿用折返的方式順利到達雪峰下面,回頭仰望,什么都看不到了,云霧嚴實地蓋住上空。
  
13
 
  無邊無際的森林重新映入視野,多條道路鋪在腳下,多種方向等待選擇。黃狍昂起分叉的犄角,甩開四蹄,再次上路了,金色的毛發迎風飛揚。
  與此同時,雪峰之下的積雪里,那團灰影從傷痛中蘇醒過來
                         
 
 
  
①狍又稱矮鹿、野羊,屬偶蹄目鹿科,草食動物,分布在中國北方地區和俄羅斯境內的西伯利亞、蒙古、朝鮮半島,日間多棲于密林中,早晚時分才會在空曠的草場或灌木叢活動。
②刺老芽:小喬木,高1.5—3.5米,枝密生長刺,常集生于枝端;葉柄、葉軸、及小葉軸均有刺;葉片卵形或橢圓狀卵形,基部圓形,寬楔形或微心型,先端漸尖,疏鋸齒緣。
③蜱(pí)也叫壁虱,俗稱狗鱉、草別子、草蜱蟲,蟄伏在淺山丘陵的草叢、植物上,或寄宿于牲畜等動物皮毛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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