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學網
歡迎文學愛好者踴躍投稿與訂閱《北方文學》雜志!
   當前位置當前位置:首頁 > 中篇小說 > 薛喜君:雪夜晚鐘

薛喜君:雪夜晚鐘

論文查重   作者:薛喜君   時間:2017-09-10    閱讀:


1
 
  剛搭十一月的邊兒,老天就像遭遇了極端的悲愁,纏綿的淚水夾雜著米糝子似的雪粒。向藤書乘坐的航班落地時,恰好一場零星了數日的雨雪抽身離去。他剛走出機艙,冷冽的風宛若一條小狗撲進懷里,他抖地一激靈,病故的母親和前妻婁曉敏朝他奔過來。頃刻間,他耳畔就響起瀑布的嘶吼和咆哮聲,仿佛還聽到來自水底深處,母親的呼喚——他自以為把母親和婁曉敏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扎曲寺了。他吁了一口氣,仰頭望著黝黯的夜空,午夜的星星,就如放逐水面的一盞盞河燈,閃著晶瑩的亮兒。
  向藤書踩著嘎吱嘎吱的冰碴,回到了闊別一年的家。房間烏漆麻黑地沒有一絲亮光,撲打起的灰塵鉆進鼻子眼兒,他踮著腳掀開鑲嵌在櫥柜里的分流器,所有的開關都忠于職守。打火機微弱的光亮像滾動的豆粒,他皺著眉頭點燃一支煙,忽明忽暗的煙火頭,如一只螢火蟲在他眼前飛,耳朵里嗡嗡的叫聲黏稠低沉,似轉動的經筒,又像僧人的誦經聲。他知道,只有躺到床上沉沉地睡上一覺,漂浮的眩暈感才能盡快退去。母親去世時,曾買過一包蠟燭,他順手拉開了抽屜。蠟燭的光亮讓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轉身時撞在冰箱上。向藤書若有所思地怔了一下,臨走時,冰箱里的食物都送給樓上的林生了,插座卻忘拔下來?磥,電都被冰箱吞噬了。
  向藤書簡單洗漱后,噗的吹滅了孱弱跳動的燭火。在扎曲寺住了大半年,他已經習慣了油燈。覺得黝黯的光亮,正好可以掩飾臉上的哀傷。人真是一個怪物,雙腳一落到城市里,孤獨就像一道冰冷的巨浪席卷了他。他翻個身,前妻婁曉敏的氣味早就被灰塵埋葬了。與這個世界相比,女人的分量連一;覊m都不及。突然涌出來的想法,讓他心頭有一絲快感?墒,一想起那個叫于成利的男人,他心頭又有一種被碎玻璃劃過的疼痛。婁曉敏強勢地給于成利包裹上一層堅硬的外殼,令他沒有還手的縫隙。向藤書心里憋屈得比吃了一只蒼蠅還難受。黑暗中,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強行把這對男女從心頭驅逐,剛合上眼睛,稀奇古怪的夢也隨之而來。
  扎曲寺的陽光十分惹眼,只要一露頭,就帶著某種神秘的微笑。向藤書把抓出來的寄生蟲,放在一只藍花的瓷碗里。硌硌殃殃的蟲子,趣味盎然地咬著架。很快就有蟲子戰死,蟲尸散發出難聞的腥臭味,熏得他頭暈腦脹。他憋著氣,端著瓷碗要把腥臭的蟲尸埋到雞血藤的樹根下。蟲尸卻在他眼前長出一叢綠草,還繚繞出裊裊的香氣。他抓住門巴仁波切的手臂,“活佛,您腸道里的寄生蟲長成蟲草了,以后肚子就不會疼了。”他的話音還懸在稀薄的空氣里,門巴就佝僂著身子蹲坐到地上。一陣嘁喳聲,藍花瓷碗里的蟲子復活,不僅吃掉了草,還張著嘴朝他撲過來——他倏地坐起來,噠噠的敲門聲,如鼓槌敲擊他的后腦勺。
  “以為你不再回涼薄的人間了,怎么樣,回到凡俗有沒有醉氧?”林生熱切地看著他。肚子一陣絞痛,向藤書捂著肚子沖進衛生間。隔著門,林生說半個月前他們就忙活往東區醫院搬。還說他命好,拎包去就行了。馬桶的沖水聲,淹沒了林生上樓時腳步的踢踏聲。
  初冬的陽光,蹺著腳從窗口爬進來。斑駁的光影,向藤書的臉上忽明忽暗。5號診室在六樓,掛在門楣上的電子牌寫著:“主任醫師:向藤書,中西醫綜合科”。掛1號的,是個大眼睛,大鼻頭,大嘴巴,兩道濃密的眉毛也又長又粗的大塊頭男人。向藤書瞥一眼電腦,患者叫孫悅然。
  “向主任,聽說你擅長治療各種疼痛,我腦袋都疼五年了,疼得沒著沒落的,恨不能揪下來扔了。”孫悅然抓撓著腦瓜頂稀疏的板寸,“這些年活得都不如廟里的和尚,就連跟老婆干那事兒,都嗷嗷地叫。”孫悅然愣了一下,“嘻嘻,是腦袋疼。”
  孫悅然,男,39歲,11月12日初診。自訴頭疼無端發作五年,不堪其苦。中西藥幾乎遍用,唯能止其發作之痛,而難以息其病。診斷此癥為風寒阻絡,陽虛兼有陽郁,病在太陽、少陽及少陰、太陰。擬先治其陽,小柴胡湯、桂枝加龍骨牡蠣湯,視癥狀加減……寫完病歷,向藤書揉了揉刺癢的鼻子,說喝湯藥吧,先護住胃,再調理臟腑。孫悅然咧嘴笑了,“就是奔喝湯藥來的,西藥把胃都吃壞了。前天,沒管住嘴,吃了一碟腌蘿卜條,胃就抽筋,差點疼死……”
  “大夫,看一個病人要這么半天?為掛你的號,我坐早班公交車,晃蕩了四十多分鐘才到。”一個白發患者,急赤白臉地站在診室門口吵嚷。“你別磨嘰了。就你難受?不難受誰上這地兒來,烏泱烏泱的人比家雀還多,喳喳的叫聲煩死人。”孫悅然嘻嘻地笑了,說老爺子,你說話聲比老鴰叫聲還粗呢?禳c活,活到七十歲,就沒人跟你爭了。老頭氣得下巴頦直抖,他指著孫悅然,“小逼崽子,你再敢叫我黑老鴰,信不信我扇你耳刮子?”護士進來,把老者推出去,說診室里只能一醫一患。
  孫悅然遲疑地拿起藥方,嘀咕著說中藥不是五服七服為一療程嗎?怎么只開一服?向藤書看著他,說這樣方便我隨時調方,還省得你花冤枉錢。孫悅然笑著拱手,走出診室。他走到老頭身邊時,怪笑一聲。老頭白了他一眼,倏地躥進來。向藤書沉浸在剛開出的藥方里,有五年頭疼病史的孫悅然,能否堅持吃藥?他虛無地瞟了一眼,白剌剌的光束呈口袋狀打在門口。“大夫,晴天大日頭,我冷得直打寒戰,胳膊腿酸疼得沒有一點筋骨囊。月亮地兒一上來,我就熱,咕嘟咕嘟喝下去的涼水,一會兒就翻花。攪得我心浮氣躁。大半夜的,也把老伴揪起來干仗……”一上午,看了二十八個患者,向藤書腰酸背疼。“向主任,吃飯了。去晚了,紅燒排骨香酥帶魚這樣的硬菜就沒了。”隔壁風濕科的醫生叫趙青,語速快且尖,說話時還愛乜斜著眼睛。她說完就急慌慌地走了,向藤書只覺得眼前閃過一個人影。他哧地笑了,從抽屜里拿出手機,五個未接電話。其中兩個是婁曉敏,三個是林生。向藤書仰靠在椅子上,回了林生的電話。“靜音了,電話響會分心。”林生哈哈地笑,“都說你各色,可你對患者卻是一根筋。不怪婁曉敏……”
  “啥事兒,我要去食堂吃飯了。”向藤書打斷林生。林生嘻哈地打著圓場,“高海拔的寺院里療傷,療得不怎么樣嘛,一提婁曉敏還急眼。今晚我有事兒,明晚給你洗塵。”向藤書嗯了一聲,剛跟林生通完話,婁曉敏的電話進來。“你都回來這么多天了,也不看看昕蕊?她不是我從娘家帶來……”向藤書發呆。最近半年,婁曉敏責怪他的口氣粗暴,好像他成了拋妻棄女出軌的男人。
  
  天色剛暗下來,走廊里的人流就像雪地里聞到谷米香氣的麻雀,聳身忒兒忒兒地飛走了。向藤書沒走,他和昕蕊約好晚上吃壇肉。距離昕蕊放學還要兩個多小時,他拿起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一看就進去了。虛掩的門輕輕地被推開,向藤書疑惑地抬起頭。一個身材高挑,綢緞似的長發垂在肩膀下,額前還剪一抹俏皮靈動的斜劉海的女人走進來。“向主任,窗口只掛急診。胃疼得不行了,看診室的門沒關……”他合上書,問了姓名,還問她做過哪些檢查?張嵐雯無奈地點頭又搖頭,早些年做過鋇餐檢查,說是糜爛性胃炎,后來又說是萎縮性胃炎,去年胃鏡檢查又說是潰瘍——她說她從小就胃疼,吃辣,特別能喝酒,還愛生氣,生起悶氣來幾天都不吃飯。一陣痙攣襲來,張嵐雯雙手摳著腹部,熒光燈下的臉色蒼白如紙。向藤書抽出一張處方紙,唰唰地寫了幾味藥,“先吃一服,有什么情況打電話。”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到外面大藥房抓藥。” 
  張嵐雯弓著腰站起來,“不給西藥?以往犯病,吃西藥都得好幾天才能緩過勁。”她懷疑的眼神兒,如同昭然掛在作坊門前的幌兒。向藤書揮了揮手,“抓藥去吧。”看著羸弱得像風中搖曳的蒿草的女人,他皺起眉頭。直覺告訴他,這是個有故事的女人。
  向藤書寫完病歷,一路飛車趕到學校。下課的鈴聲,像患了喉疾的怪物,嘶啞地喘息著。一群男孩宛若奔向水塘的鴨子,噼里噗嚕地從教室里跑出來。兩個勾肩搭背的男孩,從向藤書身邊走過,胖墩墩的男孩說,“剛給我媽發了微信,嚇唬她我要跳樓,要不她就在我爸那加鋼兒添碴兒。”說完,胖墩墩的男孩得意地笑。“你打81分,還沒心沒肺地吃烤串。我媽要是知道我打85分,準暈過去。”瘦削的少年凄苦地咧著嘴。“操,我不吃飽,怎么扛住我爸揍……”昕蕊像一只長頸鹿跑過來,一年沒見女兒了,向藤書眼前浮現出一片水霧,奶奶要是看到孫女出落成大姑娘,準樂得合不攏嘴。“一身藥味,你都成嘗遍草藥的神農了。我媽說了,不定哪天,你就給自己藥著。”昕蕊筋著鼻子抱怨。向藤書呵呵地笑,說草藥味多好聞啊。女兒皺起眉頭,哼了一聲,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父女倆驅車直奔轉盤路拐彎處的壇肉館。
  “你媽希望我快點藥死哈。”點了大份的壇肉和青菜,向藤書盯著昕蕊。
  “老爸,還嫉恨我媽?說真的,那個男人對我媽是挺好,不像你,看張仲景比我媽親。”昕蕊嘟起的嘴像花骨朵。“爸,你不是喜歡長頭發的女生嗎,干脆找個長發女人得了。反正你跟我媽星座不合,湊合也沒意思。”昕蕊給他夾一塊軟顫顫的肉,“等以后不用學習了,我啥也不干就談戀愛,啥時候談惡心了,再找個男人嫁了……”
    “誰說我喜歡長頭發?”向藤書突然想起胃痙攣的張嵐雯。
  昕蕊燙得嗍嘞著舌頭吸氣,“我從小到大,你連胎毛都不讓剃,還說不喜歡長頭發,虛偽了吧,老向。”
                             
2
 
  飄舞的雪花,給眼睛帶來意想不到的美感。走在街燈下,向藤書的心頭卻涌上悲涼,能走在這樣寧靜優美的雪夜里的時候不多,很多時候,生活會拖著你到渾濁的泥潭里,而它還會站在你的頭頂上,露出壞笑。就像剛剛,他眼看著女兒跑進單元門,自己卻要轉身離去。
  母親死了,家也散了。
  冬日晝短夜長,光禿的樹干在月影下更具詩意。向藤書覺得蕭瑟是一種美,而這種憂傷的美,正好和他的心境吻合。去年春天,他拿到母親的檢驗報告時,像拿到死亡判決書。他踟躕在門診樓的后院,狠命地吸煙。他眼神里的悲傷,恨不能把春天殺死。迎春和野桃搶春似的競相開放,花瓣在料峭著寒意的春風里抖動。他盯著鵝黃的迎春花、透粉的野桃花,眼眶蓄滿淚水。春天來了,母親的生命卻要畫上休止符。他把燃著的半截煙彈過去,遭遇偷襲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來。他盯著一地的花瓣淚流滿面,那以后,他不僅與春天生了隔閡,還與花草結了仇。母親一生不容易,年長她十二歲的父親,是野戰部隊的連長。母親帶著他和三個姐姐,寄居在舅舅家的屋檐下,日子過得艱難。當年他考大學時,父親支持他學中文,而母親卻淚水長流地哀求他,說文學不當飯吃,學醫能一輩子吃飽穿暖,等明個媽生病了,你在家就能給媽治病?赡赣H沒給他機會,一得病就入膏肓。別說自己不是張仲景不是華佗,就算是他們轉世,也救不了母親的命。
  林生來看望母親,陪他抽了一包煙。向藤書在煙霧繚繞中嘆氣,說不能趕走癌細胞,也要把母親的日子拉長。林生點頭,塞給他五千塊錢。向藤書請了長假,跟婁曉敏要了兩萬塊錢,帶著母親,在小興安嶺一個叫五營的山根下,租了一間民房。房東是一對五十出頭,性格迥異的夫妻。李哥瘦得像猴,背微駝,赤紅的臉頰上,褶皺像冬天落葉的樹杈,支棱巴翹的。李哥說話的語速卻像崩豆,還愛帶啷當。李嫂是一個悶葫蘆,也精瘦,再加上溜肩弓腰,像垂掛在樹枝上的一片枯葉。只要不干活兒,李哥就坐在小板凳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煙,嘴里話也嘰里咕嚕地跑出來。無論李哥說啥,李嫂都齜牙笑。李哥不讓向藤書母子倆單獨開伙,說人多吃飯香。象征性地給兩個雞巴子兒,讓你嫂子掙件風衣錢。再說,小園里的生菜香菜臭菜有的是,米面油也都是自家地里產的。再過個把月,辣椒茄子豆角都下來了。小園里的菜,雞巴城里人有錢也買不到。院子養的雞鴨豬,不停地造有機肥料,連他和娘們兒的屎尿,也從來不流外人田……李哥說了一大通話,才發現向藤書母子倆還站著。他抽出屁股下的小板凳給母親,又到倉房給向藤書拎個馬扎,而他自己則把雞食盆子倒扣地上,一屁股坐上去。李哥捏著一撮碎煙葉,卷了一支煙遞給向藤書。他叼著煙,笑瞇瞇地盯著拎著豬食桶的李嫂,呵呵地笑,“別看雞巴娘們兒說話聲還不及后院那頭驢叫聲大?伤润H能干,地里的活兒干得好,炕上的活兒也細致,被窩里的活兒更不在話下,給我生了一兒一女……”李哥一笑,臉上的褶子就聚堆。向藤書說伙食費算到房租里,只是得有個單獨的鍋灶,給母親煎藥。李哥說那是自然,西屋的灶臺就歸你了,不燒把火,雞巴涼炕也睡不了人。
  從李哥家院子走出不到二里地,有一大片原始紅松林。每天早上,向藤書都帶著母親,到紅松林邊上打太極拳。他說只要氣血運行得好,病魔就會餓著癟肚子躲到旮旯里哭鼻子。母親被他的話逗樂了。累了,母親就坐在石頭上發呆。夏日火爆的陽光,從茂密的樹葉縫隙中透過來,蒸騰出溽熱。溪水,宛若一條閃著白光的綢緞,從石砬的縫里撒歡地跑出來。在溪流叮咚的伴奏下,蟲子風情的鳴叫聲如歌聲的余韻。一只飛鳥帶起來的石子,落在溪流里,靜謐下的回響,讓所有的語言都死去。一只蝴蝶,翩然地落到盛開的馬蘭花上,藕紫色的花瓣宛若穿了一件錦衣,歡天喜地在風中扭動著腰肢。
    “山里的蝴蝶穿得可真鮮亮,我孫女要是穿上這樣的花裙子,一點兒也不照你差。只可惜,我孫女連個伴兒都沒有。”向藤書臉上的笑僵住了,父親在世時,極不贊成一個孩子。他說雖然是和平年代,現代戰爭也不打人海戰術,但有一天國家要是需要人,錢可以印,人現生趕趟嗎……向藤書哀求婁曉敏,說咱家是錫伯族,有理由生二胎。婁曉敏像赴刑場的江姐,大義凜然地指著他的鼻子,“你想要二胎,跟別人生去。”父親死后,向藤書心口仿佛壓了一塊石頭,沉得喘不過氣。從紅松林回來的路上,他摘了幾顆野榛子,放在母親的掌心里。母親把玩著,“呵呵,沒成的榛子,像縮著脖子的小毛猴。”向藤書被母親逗得撲哧地笑了。李哥站在院門口,招手叫娘倆吃飯。向藤書緊走幾步,歉意地笑,說紅松林里風涼,母親又貪戀景色,就多坐了一會兒。
  “那是,這片紅松林,稀罕得像個雛。要不是政府盯得緊,早就被那些紅眼的老爺們兒睡禿了。”李哥舔嘴抹舌地吧嗒嘴。向藤書笑了,說李哥你就紅眼了。母親也笑了。拎著空豬食桶的李嫂,齜了一下牙,閃身把豬食桶放到灶臺后面。
  母親用的每一味藥,向藤書都親自采購。李嫂采的甘草、防風、連翹、五味子、黃芪等藥,他都堅持按照市場價付錢。李嫂紅了臉,向藤書說,他喜歡土生土長的草藥。市場上的草藥,良莠不齊,中醫這面大旗若是倒了,草藥就是劊子手。李嫂齜了一下牙,繼續翻騰笸籮里晾曬的黃芪。向藤書老是擔心,李嫂的力氣一旦用完,會一頭栽倒。這幾日,他給母親煎黃芪水時,也順便給李嫂盛一碗。李嫂喝黃芪水的吱吱聲,讓他想起麥地里蟈蟈的叫聲。李嫂是過日子的能手,她腌的咸菜,口感脆生色澤光鮮。下的黃豆醬干稀適中,還有一股黃豆發酵后純正的香氣。李嫂燉菜從不用醬油,都是舀半勺黃豆醬熗鍋。香味裊裊地從灶臺上升起,后院的驢就吱哇吱哇地叫起來。
  “雞巴娘們兒,又把牲口饞叫喚了。”李哥朗聲地笑。“你們城里人,根本吃不到柴禾鍋燉菜。你們吃的肉,下鍋炒都嘎巴鍋,吃飼料的雞巴豬肉,都讓城里人吃了。俺們吃的豬肉油汪汪的,香氣都能飄出二里地。”李哥的話音剛落,兩只喜鵲一前一后,喳喳叫著落到房后的核桃樹上。
  向藤書沉吟著點頭,飛速發展的現代醫學,已然追不上病魔的腳步,食品和環境都是幫兇。人類這種自掘墳墓的行徑,究竟要走到哪天?他親眼見證了大白菜的一生,白菜和蟲子,就像一對失和的結發夫妻。從幼苗開始,李嫂就不停地撒草灰,否則,還沒來得及享受日月雨露的白菜苗,就夭折于搖籃。不噴農藥的菜,口感肉頭兒還有一股甜香。李哥說菜農哪有工夫給大片的地撒草灰啊,再說他們賊雞巴壞,噴農藥的菜都拉到城里賣了,長得好看,能賣上好價。聽說,噴甲醛的大白菜,擱多少天都不爛。
  
  夜晚一來,溽熱就像一個淘氣的小童,被涼爽的山風送回了老家。黝黑的夜空,宛若看不到邊的海面,一彎上弦月懸掛在窗口。聽著母親哧呼哧呼的喘息聲,向藤書心里有一絲酥癢。臨睡前,他給母親吃了一粒安眠藥。遠處,家狗的吠叫劃破寂靜。只可惜,家狗的吠叫聲如雨后的彩虹,很快就如嬰兒的呢喃。估計家狗看走了眼,把家人當作外鄉人了。“哼唷、哼唷”的聲音,由遠而近傳過來,向藤書倏地支起胳膊肘,豎起耳朵。是東屋的響聲,而且一聲高過一聲。聽了一會兒,向藤書釋然地笑了。想不到整日悶聲不響的李嫂,炕上的男女歡愛卻如此激烈。一對生活了三十幾年的老夫妻,把男女的歡愉做得如此跌宕起伏,酣暢淋漓,令人羨慕。向藤書盯著恬淡的夜色,耳畔恍覺蛙聲一片。大概有兩年了,婁曉敏厭煩了與他交歡,每次,都推三阻四的。向藤書說你這是逼良為嫖嗎?婁曉敏冷笑一聲,說你最好去找個小姐,我也好名正言順地叫只鴨,實在不行,找只鵝,把身子焐熱就行。向藤書笑,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粗俗?一說話,還咬牙切齒的,我怎么成了你的仇人。
  早上,看到向藤書母子倆從院外回來,李嫂垂著頭,拎著一籃子鮮嫩的草喂驢去了。李哥哈哈地笑,“兄弟,俺們習慣了,干那雞巴事兒也不背人。昨晚,沒吵著你們吧。”向藤書說昨晚睡得早,沒聽見動靜。他瞥了一眼母親,母親正乞求地看著他,“你今天下山,買些軟和的棉布和棉花吧?”一團紅暈躍上母親的顴骨,她說要給昕蕊做棉褲,還急慌慌地保證,每天只做一個小時的棉活兒。 
  “嬸子,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哪會買,讓娘們兒去。”從后院回來的李嫂,齜一下牙,靦腆地點頭。收拾完,李嫂腋下夾著布包走了,母親追到大門口,讓她再買臺電子秤?粗钌┑谋秤,向藤書再也不擔心她的氣脈不夠了。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還能把被窩里的事兒當樂呵做,可見她的生命還充滿活力。果然,快到晌午時,李嫂把棉布和棉花背回來,放到西屋的炕上時,撲嘍撲嘍手,轉身就去引火做飯了。
  陽光從敞開的窗戶跳到炕上,母親坐在光影里,二兩棉花的四條,四兩棉花的四條,六兩棉花的四條……向藤書這才知道,母親要電子秤的緣由。母親說,昕蕊只穿她做的棉褲,顯身型還軟和。她要把孫女十幾年的棉褲都做好。母親把新棉花打成巴掌大的棉片,她說這樣絮棉花,禁穿還不滾包。“女孩子著涼準坐病,只可惜,我看不到我孫女出嫁了——”母親的聲音宛若一盞枯燈,漸漸地弱下去。
  向藤書走出去,站在窗戶下挑甘草里的草屑。炙熱的陽光,把他后背曬得生疼,可他的心卻像在冰窖里,淚珠落到晾曬草藥的木板上,他自己都聽到了啪嗒啪嗒的響聲。十二條棉褲做完了,母親把寫著二兩、四兩、六兩的布條,逐一地縫在棉褲腰上。做完了棉褲,母親的氣再也提不起來了,精氣神兒越來越差,還叨咕著腿疼。向藤書為母親按摩時,發現大腿根雞蛋黃大小的包塊,他心頭滾過一連串沉悶的雷聲。
  李哥不舍地挽留母子倆。說再有十天八天,第一茬苞米棒就能掰了。向藤書想了想,趁疼痛還沒蔓延全身,多待十天八天的也無妨。他給母親的藥里,加了相當劑量的乳香和沒藥。李嫂扒出來小孩拳頭大的土豆,掰下甜糯的苞米棒,摘下頂花帶刺的綠瓤黃瓜,水靈靈的小蔥和噴香的黃豆醬——母親飯量出奇地好,可她卻瘦得像一截干枯的木棒。
  山里的樹葉剛變了顏色,向藤書辭別李哥李嫂。臨上火車之前,他給林生打了電話,請他接站。
                             
3
 
  進家門時,向藤書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想可能是自己心情焦慮的緣故。
  母親在醫院住半個月,執意要回家。在家里住了三個晚上,就永久地閉上了眼睛。吐出最后一口氣的母親,表情痛苦且凝重。向藤書親自為母親整理遺容,他想讓母親安詳地上路?墒,母親的表情,在咽下最后一口氣時定格。向藤書再一次感到自己的無能,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任誰叫門都不開。母親燒頭七,三個姐姐把母親的遺物放在床上,也包括一本存折。姐姐讓向藤書和婁曉敏先挑,婁曉敏瞥了一眼,說她奶的東西我啥也不要。大姐拿起存折塞到弟弟手里,說向家就昕蕊這么一根獨苗,她又是奶奶帶大的,奶奶的房子和存款留給昕蕊。姐姐們挑了幾件母親日常穿的衣物,留作紀念。向藤書心口躥出火苗,他盼著婁曉敏表態,至少把存款給孩子們平分。房子留給昕蕊,已經是姐姐們大度。婁曉敏一句啥也不要,這個態度讓姐姐們無所適從,也讓他琢磨不透。十六萬存款是父母一生的心血,房子是分給父親的,只象征性地交了一部分錢,這筆錢還是三個姐姐和他一起分擔的。向藤書瞥了一眼婁曉敏,廚房仿佛成了她的圣地,她手腳不識閑地擦這兒擦那兒。碗櫥里的盤子和碗都刷三遍了。向藤書氣得直想罵人,當著姐姐的面,他不好發作。他把存折塞給大姐,“這錢平分給孩子們,昕蕊要房子就不能再要錢。按說,這房子都該分……”大姐哭了,說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大姐負擔最重,前年,大外甥結婚,大姐傾盡所有。眼下,二外甥也到結婚的年齡。二姐和三姐說,這錢既然藤書不用,就可著大姐先用。二外甥的房子要緊……大姐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她說,用這錢先給老二交首付。好地段的房子都是香餑餑,這年頭,搶房子就像虎口奪食。向藤書心里難過,母親在世時,三個姐姐都把這兒當成家。女兒從小就住奶奶家,他和婁曉敏也常年賴著不走。他們的家就像偷養的小妾,只有偶爾的夜晚才臨幸一回。那晚,向藤書把姐姐們送到樓下,告訴她們,這里永遠都是她們的娘家。
  向藤書怎么也沒想到,他再上樓時,這個家頃刻間就散花了。他疲憊得快要癱倒了,強挺著推開女兒的房門,哭了幾天的昕蕊已經睡了。她和奶奶出去游玩的相片,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板上。向藤書悄悄地走過去,逐一撿起相片。他回到客廳,從廚房走出來的婁曉敏,看著他的眼神兒冷颼颼的。向藤書的后脊梁,生出一股寒氣。
  “收拾完了?”他口氣蒼白生硬。
  婁曉敏說我有話跟你說。向藤書猜想,是母親存款的事兒。“她奶走了,知道你心里難受。不該在這個時候跟你說——”婁曉敏沉默地垂下眼皮。向藤書冷笑,婁曉敏嘴里說啥都不要,可她心里不痛快。盡管大姐說這錢是借用,她也不放心。向藤書盯著婁曉敏,心里有一百句話,等著回擊她。
  “咱們分開吧,我有人了。我不想過溫吞水的日子。”
  屋子里所有的物件都飛起來了,向藤書趔趄地跌坐在沙發上,癔怔著問,“不是錢?是人——是誰?多久了?”
  “你見過,我們單位審計科的于成利。在一起一年多了。”婁曉敏是一家企業的主管會計。向藤書擰著眉頭,塌陷的腮頰急促地抽搐。“他答應娶你?”婁曉敏從容地把一縷短發掖到耳后,“他離婚了。我也不想做鬼……”向藤書真想抽婁曉敏的耳光,但他身子除了一攤沒有筋骨的皮肉,骨架也如燒落架的劈柴。向藤書想起來,去年,婁曉敏不顧他反對,說啥剪掉了留了快二十年的長發。
  婁曉敏囁嚅地說,“除了女兒,我可以光著身子走。”
  “外面的野男人給你點滴雨露,你就找不到北了,家都不要了?”向藤書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嘶吼著抖成一團。婁曉敏抬起頭,咄咄地盯著他,“他不是野男人,他很快就是我的男人了,你就成了前夫——”婁曉敏氣呼呼地喘,“你只有見到患者,眼里才放光?瘁t書比看我還專注,整日研究病因學,你就沒想過女人的需要。男人的溫情就像高檔首飾,能裝點門面,也能暖心。整夜對著冷冰冰的后背,哪個女人不心涼……”
  “啪”的一聲脆響,婁曉敏腮頰上一片紫紅。
  向藤書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這雙手還能打女人。婁曉敏直視著向藤書,“好,好,我可以安心地走了。”向藤書再次跌坐到沙發上,水樣的霧氣在眼前聚攏,喉結不停地蠕動,仿佛噎著一塊石子。婁曉敏眼眶里流露出堅毅的光,刺得他心頭不停地淌血。向藤書知道,婁曉敏的心走了。他不想吵了,對于一個心死的女人,吵架沒有任何意義。向藤書冷冷地說不放棄女兒。婁曉敏眼淚迸出來,她說,無論你怎么侮辱我,我都得要她,沒有她我不能活,也活不好。向藤書癱軟得魂兒都出竅了,他仿佛看見另一個自己,躲到陽臺上的角落里掩面慟哭。
  砰的一聲,臥室的房門開了。昕蕊滿臉淚痕地站在他們面前,“你們倆吵成這樣,不怕我奶傷心嗎?她人都成灰了,還非得再踩上幾腳。告訴你們,我誰也不跟。就在這屋里陪我奶奶。”房門又砰的一聲關上。向藤書的心嘩啦一下碎了。沉默了許久,他才慢慢地站起來,“你和昕蕊留在這兒,明早我走。”向藤書蹣跚地走進母親的臥室,輕輕地關上房門。
  一夜之間,向藤書滿頭白發。臘月二十八,是母親百天的忌日。向藤書從墓地回來,打報告跟院里請了長假。春節假期一過,向藤書鎖上房門。他拉著行李箱下樓,腳步緩慢得如一個老者。小區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頑童把炮仗插到雪堆里,炮仗炸起來時,雪粒也飛起來。孩子們樂此不疲。炮仗的碎屑,像心頭滴下的血。他伸手叫了輛出租車,到北京才給大姐報平安。三個月后,他與自己的博士生導師起了分歧。他堅持病因分前因和今因,而且前因是疾病發生的根本,也是疾病發生的根本因素。導師卻認為,今因才是疾病的主因。向藤書把母親生病期間做的筆記拿出來,還寫了一篇論文與導師爭辯。最終,師生倆觀點相悖。向藤書悵然地去了西藏。
  
  扎曲寺坐落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山上,向藤書像一條躍上岸的魚,張著嘴喘。他嘴唇烏紫,每挪動一下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坐在冷冽的風中,招展的經幡噗嗒噗嗒的響聲,宛若鼓槌敲擊著腦仁。長得烏煙瘴氣的雞血藤,細碎的花骨朵像極了丁香。母親家的小區,房前屋后都是成片的丁香。盡管迎春和野桃總是最先感知春風,但它們缺少一種氣質,只有丁香芬芳的香氣彌漫街巷,春天才真正地來了。母親沒生病之前,丁香花一開,他就拉著女兒樓前樓后地轉悠。婁曉敏說父女倆嗅著的鼻子一模一樣,就是一對聞到腥味的饞貓。母親死了,不僅帶走他對丁香花的愛,還讓他和春天成了冤家對頭。幾只飛鳥啁啾著從頭上飛過去,他仰起頭,鳥都能在稀薄的空氣中振翅飛翔,自己活得還不如一只鳥。只要一想到母親的遺容,他的心就揪著疼。他就恨婁曉敏,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竟然沒看透睡在枕邊十幾年的女人。他又一次體會到,靈魂出殼兒的疼痛。他惆悵地望著遠處,朔風把他腦瓜頂的一縷頭發,吹得挓挲起來,他的頭頂仿佛有一只振翅的“雪鳥”。
  藏傳的僧人,大多是從七八歲開始修行。在他們能驅趕走烏鴉時,父母就為他們剃光了頭,只留下頭頂上的一綹毛發,然后把他們送進寺院?安加H自刮掉他們腦瓜頂上僅剩的一綹毛發,僧人的腦袋上就寸草不生了。不久,向藤書適應了空氣稀薄的藏地。在扎倉里,他和僧人一起早禱。僧人們邊誦經,邊喝酥油茶吃糌粑。他無論如何都吃不下糌粑,更喝不下酥油茶。他就著白水吃布施的饅頭或者餅干,偶爾也會得到一小袋榨菜。他還不敢走太多的路,沒事兒時,就坐在石頭上望天。西藏的神秘在于純粹,就比如說云吧,它能在瓦藍的天空上生出來,也能在你的眼皮底下消失。萬千姿態的云,還能悠然自得地行走。走著走著就變成一只羊,一匹馬,或者一頭牦牛。向藤書盯著天上雪白的牦牛,他想,牦牛一定是餓了,急著去尋肥美的嫩草。
  向藤書終于見到門巴仁波切,他毫無顧忌地道出心中的苦悶……門巴慈祥地剝開一個橘子,遞給他。向藤書拿著橘子等著活佛開金口,活佛笑瞇瞇地又為自己剝了橘子,一瓣一瓣地扔進嘴里咀嚼,“好好生活吧”;罘鸬脑挍]有一絲溫度,他的心涼透了?磥,活佛不能拉他走出母親病故,走出婁曉敏出軌的陰影。向藤書又陷入到無望的孤獨里。頭疼得徹夜難眠,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此后,他可能不再與煙花絢爛有關,但為了死去的母親,為了女兒也要活下去。向藤書把重心放在為僧侶治病上,閑暇時,他還走訪藏區,藏民的生活和習俗深深地吸引著他。
  藏地就如姿色妖嬈的女人,一條純凈的面紗,掩蓋了她的猙獰。貪婪美色和朝拜的腳步禁不住誘惑,不顧一切地紛至沓來。當撩開神秘的面紗時,高原瞬間就能化身邪惡,不露聲色地吞噬了無辜的生命,還能綻放出燦爛的笑靨。土著的藏人迷戀家園,也習慣了賴以生存的環境,他們不肯走出去。環境和飲食的習慣,使僧人們大多都患有風濕、腸胃病和寄生蟲病。向藤書買來三口不銹鋼大鍋,并在鍋體標上數字。他把布施來的藥材,擇干凈后浸泡煎煮。1號鍋里藥汁治療腸胃病,2號鍋里的藥汁治療風濕病,3號鍋里的藥汁治療寄生蟲病。每天早晚兩次分發給僧人,病情嚴重的僧人,一天服三次。早禱后,他拿著本子走訪僧人,把他們服藥后的癥狀詳細地記錄下來。然后,再根據僧人的主訴增減藥量,或換方子。
  他不甘心只待在寺院里,就和僧人結伴出行。在山南一戶藏民家里,一個穿著艷麗的女人,貪婪地抱著出生不久的嬰兒。同行的僧人告訴他,去年,女人不滿周歲的兒子夭折了,夫妻倆在兒子的脖頸上烙了記號。鄰居家剛出生的小孩,脖子上的胎記讓她欣喜若狂,他們的兒子投胎轉世了。藏人的修行,不為今生,只為來世。即便轉世投胎一只鳥,一棵樹,他們也欣然地接受……不久,向藤書與門巴活佛成了至交,盡管他們交流不順暢,有時也只是凝視著對方,他仍能感到有一股氣流,在身邊緩緩地流淌。這股氣流像舒緩的音樂,也像寺廟里的梵音。那一刻,他頓悟,婁曉敏為愛情赴湯蹈火有什么錯呢。母親的死亡又何嘗不是重生,母親或許已經轉世為一只鳥,一棵樹,或許去了天堂,那里沒有病痛,沒有紛爭……向藤書也更加堅信,現因與前因相貫時空。前因以現因之疾而顯,現因緣前因之隱而病。就如有些藏人不找到前世,今生就活不安穩一樣。
                             
4
 
  雪花在午夜飄下來時,還羞澀得像要出嫁的新娘。午夜一過,雪片就宛若發怒的婦人,披頭散發地沖下來。雪后的清晨,一群落在枝頭上的麻雀,喳喳地叫。一對老夫妻,抓一把小米撒到硬實的雪地上。老頭兒招呼嬉戲枝頭上的麻雀下來吃谷米,嘴里發出的哨音,宛若母親引誘夾尿小童嘶嘶的聲響。向藤書快步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雪在他腳下嘎吱嘎吱地歌唱,仿佛在訴說被踩壓時的快感。
  雪大路滑,通勤車比平時晚了二十多分鐘。剛拐到門診樓的停車場,向藤書就覺得有些異樣。果然,一群自稱是患者的家屬,扯著橫幅圍在門診樓前,喊叫著讓郭永花償命。他皺著眉頭想了一下,郭永花是耳鼻喉科的醫生,前不久還吃過他的藥。向藤書前腳剛進診室,趙青后腳就跟進來。“院里出大事兒了,聽說郭大夫處方開藥有誤,把患者吃死了。哼,還不是為了多掙提成……”向藤書輕描淡寫地點了下頭,趙青乜斜他一眼,無趣地走了。
  郭永花原是社區醫院的內科大夫,兒子還不滿周歲,丈夫對她的情,就稀薄得像高海拔的空氣。郭永花宛若一匹駕車走累的老馬,不停地嘆氣。“連笑都不會,還能過好日子。”丈夫使勁地拍打兩下腿間的私物,憤然離家。郭永花愣怔地盯著摔上的房門,她不明白丈夫為什么拍打下體,難道他憎恨自己圖一時歡愉,把種子撒錯了地方?果然,離家的男人別說給兒子生活費,就連穿戴都沒拿一件。郭永花恨得牙根癢,離婚后,除了打幾次電話要兒子的撫養費,倆人沒有交集。前不久,她聽說,在女人堆里摸爬滾打的前夫,正兒八經地娶了一個經營鋼材的女人,還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郭永花咒罵老天爺瞎眼,助紂為虐偏袒壞人。她琢磨找個律師,起訴前夫支付兒子十幾年的生活費。盡管當年他凈身出戶,把房子和積蓄都留給她和兒子?赡屈c錢,早就流進補課老師的腰包。房子又不能換現錢,她和兒子總不能住露天地兒吧。在社區醫院時,靠一個月三千多的死工資,她和兒子的日子,雖然過得不至于捉襟見肘,但也要算計著花。從小學到初中,兒子的成績在上游或中游晃蕩。初中一年級,一次月考,兒子三門主科進了班級前十。郭永花布滿陰霾的心,終于迸出一縷光。她覺得兒子聰明,而且很有天賦,情商也高。比方,兒子喜歡音樂。無論多難唱的歌,聽一遍就會。郭永花常在兒子低沉哀婉的歌聲中,淚流滿面。兒子想學鋼琴,郭永花牙疼似的抽一口氣,鋼琴老師按小時收費,再者她也沒有能力為兒子買一架鋼琴。初二時,課程又增加了物理和化學,再加上中考的壓力,兒子顧不上鋼琴了。她的心,才不那么揪著疼。今年,兒子考進市重點高中,她相信半大小子,越到高中越有沖勁。郭永花在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把兒子培養出去。兒子要是能考上一所好大學,就等于當眾扇了前夫的臉?蓛鹤訁s打她的臉,自從上高中,成績就在中游晃蕩,稍一松勁,就下滑到中游偏下。郭永花哀嘆命運不濟,唯一的兒子,還不讓她喘一口勻乎氣。
  昨天,兒子月考滑到倒數。開完家長會,郭永花頹喪地飄回了家,進門就窩在沙發里。剛搭四十五歲的邊兒,月經就半年沒來了。沒了月經的女人,身子就如干涸的河床,七裂八瓣的無水潤可言。一到夜晚,汗水就成溜地從后脖頸往下淌,心口像有無數匹馬在奔跑。踢踏的馬蹄聲,讓她驚恐地盯著屋頂和房門。仿佛,尖牙利嘴的鬼,會突然沖下來撕她的皮肉,啃她的骨頭。她想即使是房蓋塌了,她都沒有力氣往出跑。她發覺內心的潛意識里,早已厭煩了活著。這一發現,讓她生出徹骨的寒意。要是自己死了,兒子會不會學壞?會不會進監獄?郭永花眼角的皺褶更深了。半個月前,她吃了向藤書的中藥。手心腳心發熱的癥狀有了改善,睡眠也有改善。向藤書說起碼要調理一個月……
  “咋不開燈,烏漆麻黑地好受啊。”兒子進門就把書包扔到沙發上。兒子和燈光,把郭永花從傷感里拉回來。“我沒考好,你又慪氣了唄。以后,你要適應我這個成績。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個同學不在校外補課。”兒子說完,拖著包進了里屋。咣當合上的門,如一道厚重的墻,把她的心堵得嚴嚴實實。眼淚宛若脫落的葡萄粒,噼里噗嚕地骨碌下來。那一夜,郭永花幾乎沒睡。第二天晚上,她跑去聽了兒子數學老師的課。為了對付教育局,老師們都到校外個人開辦的補課班任課。還有的老師,論小時在外租教室。聽課時,郭永花把每一個知識點都記下來;丶腋鷥鹤佑懻,她受到的震動不啻于一場地震。以前只是聽家長們議論,說老師在課堂上盡講些稀湯寡水的東西,而把干貨都拿到課外講。郭永花覺得對不起兒子,她跑到超市買兩塊牛排,她告訴兒子以后隔三岔五就有煎牛排吃。她決定不再吃藥,中藥價格瘋漲,砂仁漲了十幾塊錢,就連甘草都打著質量的幌子,變相長價。她要把吃藥的錢省下來,給兒子補課。
  
  郭永花只能從自己的身上和嘴里,摳兒子的補課費。饅頭永遠是食堂的主位,再打一個火爆大頭菜,省錢還實惠。吃食堂的兒子,午飯和晚餐不能對付,她規定,每頓都得有肉菜,高度運轉的大腦需要蛋白質和脂肪。郭永花掐著指頭算細賬,數學、理綜各二百,英語一百五,再加上伙食費和雜七雜八的費用,她一個月的工資所剩無幾。再去掉婚禮和喪葬的份子,一到月末,她就像遭遇打劫的財主,也像一只褪毛的雞。在科里,郭永花穿戴是最水的,一件玫紅色半截羽絨服,都穿三冬了,襯里薄得像蒜皮,直往外鉆毛。每次脫衣服,都得用滾刷把羊毛衫上的毛粘下去。她幾乎不參加同事和同學的聚會,不能紅口白牙地吃人家的,回請一頓,至少得五六百。要好的同學,說她白白浪費了資源,過清苦的日子是活該。郭永花苦笑,現在的男人比猴都精,誰肯在一個四十五歲,還帶著兒子的半老徐娘身上投資呢。娘胎就沒帶來資本,剛搭中年的邊,月經又如沉迷到美色里的男人,絕情地拋棄了她。她知道,雌激素是女人的守護神,女人的激情和氣色,都是它催生的。提起患者,郭永花也一肚子苦水,F在的患者,不差幾十塊專家號錢,能到郭永花這兒看病的,多數是城市周邊的患者。城里的患者滑頭,拿著醫生開的處方跑到外面買藥。小藥房,價格相對便宜。醫院的藥,就像從邊陲嫁過來的小媳婦。送親的人,都在小媳婦身上撈油水,等到了婆家,小媳婦身上的綾羅綢緞早就被扒了一層又一層。婆家就把一路上的花銷,都算在小媳婦的身上。由此,小媳婦的身價倍增。郭永花心里不平衡,主任醫師和上臺手術的醫生,不但有紅包可收,績效工資也高。思來想去,郭永花又痛恨起前夫。兒子剛頂生日,有一個到白求恩醫科大學進修的機會。丈夫說進修個屁,還不是打著進修的幌子,心安理得去搞破鞋。郭永花剛欠起來的屁股,只好又坐回凳子上,拉著臉給頭疼腦熱的患者,開掛水和口服的藥。在靠醫術吃飯的醫院里,自己混得都不如護士,護士還能透出藥換幾個零花錢。兒子就像一個吞錢的怪獸,不給郭永花自哀自憐的時間。
  上周三,一位扁桃體發炎數月的女患者,一進門就絮叨,說只為這個爛嗓子,花了兩萬來塊,偏方也吃了海了去了。在網上看到一個偏方,說把黑木耳用鐵鍋焙干,搗碎拌上蜂蜜,兩天痊愈,四天除根。吃到第三天,扁桃體化膿,半夜掛了急診。除了爛嗓子,還失眠厭食,全身骨頭酸疼……郭永花說你以前吃的藥都不對癥,這是典型的更年期綜合癥。更年期首先要睡好覺,我給你開幾種藥,管保你服上就好。銀黃顆粒,抗病毒口服液給三天的量。提成高的慈菇沖劑,給兩周的劑量;颊卟恍嫉仄沉艘谎厶幏,神秘兮兮地問,聽說你們醫院有個大夫,在西藏出家,耐不住苦寒又還俗了,還帶回一身本事。這藥我先不吃,我這病賴著不走,興許是啥臟病……郭永花怔了一下,她猜想患者說的是向藤書。她沉吟了一下說:“別道聽途說,我們生病都不在本院吃藥。安生地吃我給你開的藥,堅持吃一個月……”郭永花盯著處方,想起兒子的花銷,她的心嗵嗵地跳了兩下。
  患者剛服藥時,只是眼皮浮腫。第二天臉腫了,開始拉肚子;颊哒f這下好了,火都拉出去,爛嗓子就好了。拉了三天,家屬發現情形不對,送到醫院患者已經昏迷了。搶救了一天一宿,人就死了。家屬把吃剩下的藥和收費單拿到院辦,叫囂著說郭永花是殺人魔頭,要送她去公安局法辦。院辦安撫家屬,說具體原因,要等著尸檢報告出來。家屬聲淚俱下地在網上發布了帖子,說東區醫院的醫生郭永花,沒有職業道德,把活生生的人治死了。家屬還發動身邊的親戚朋友,聚集到醫院門口,打著“還我親人”的橫幅。各路記者,蒼蠅似的盯上來,把新組建的東區醫院,推到風口浪尖。郭永花被停職,身體宛若日下的河水,汗成溜地從她脖頸淌下來,心臟像一匹狂奔的烈馬。
                                 
5
 
  郭永花事件還在發酵,林生又出事兒了。林生拿到七十六歲邱光明頭部的核磁片子時,心就咚咚地打鼓。周四上臺前,林生和向藤書通了電話,他說患者術后,吃草藥對他恢復會很有幫助。向藤書說他扯淡,別說患者的歲數大,就這個病情你又何必染指。再說,郭永花的事兒還沒完,人人自危,能推出去的病患堅決不看……林生說我心里本來就沒底,你還打破頭楔。向藤書的話,林生不是沒往心里去。他是另有打算,若是能讓邱光明“起死回生”,再以這個病例為題,寫一篇論文。醫術上拔頭籌,主管業務副院長的頭銜,興許就是他的。年歲一天比一天大,在手術臺上,精力集中地站五六個小時,會越來越吃力。再說,腦外科還有那么多學歷高的年輕醫生,他們都眼巴眼望地等著上臺歷練。小劉都跟他三年了,也該是時候讓他顯身手了。
  四十二歲的邱平,是邱光明的大女兒。她所在的企業不景氣,為了節約采暖費用,一到冬天就停產放假。所以,伺候邱光明的重任就理所當然地落在她身上。上臺之前,邱平塞給林生一個千元紅包,林生百般拒絕。他不指望從邱光明身上撈幾個小錢,他想用他賺來更大的資本。為了讓邱平放心,林生只得收下紅包。邱平看他的眼神兒熱辣辣的,說:“林主任,辛苦了,我爸的命就交給你了——”林生鎖上辦公室的門,點燃一支煙。他在心里罵自己,“真他媽的沒出息,又不是第一次開顱。”上臺時,林生看了一下時間,正好是九點半。他吁了一口氣,把浮在胸口的氣沉下去。一條五厘米的切口,宛若一條平滑的拋物線。血溫暖地流出來,眼前仿佛有無數個血燈泡閃爍,他眨了幾下眼睛,閃爍的血紅色光影才隱遁。眼前亮堂了,顱內的腫瘤如一顆藏在雜草里的草莓果,喜滋滋地探出頭來。林生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腫瘤不大,卻像拽著樹杈蕩秋千的頑皮小童,根須發達得無法下刀。而且中樞末梢的腦血管也畸形,林生意識到,手術和介入都不是最佳上策,只有在患者身體允許的情況下,試著用伽馬刀。腫瘤要是摳下來,邱光明毫無疑問地下不來手術臺。他站起來,下意識地摸煙,墨綠色的手術服像一汪長滿綠苔的湖水,他一口氣喝了兩杯涼水,焦躁的情緒才壓下去。再重新坐回手術臺前,他果斷地切下一塊米粒大小的組織,放在托盤里。原定四五個小時的手術,只用兩個半小時。
  邱平像只鳥,扇動著翅膀迎上來。林生盯著邱光明青黃的臉,說開顱之后,瘤子的大小和位置,比片子上的樂觀。邱平擔憂地問,我爸咋不醒?我叫他,他一點知會兒都沒有。林生扒開邱光明的眼皮,說沒事兒,多睡一會兒,對刀口恢復有好處。一連三天,邱光明都在或深或淺的昏迷里。只要沒有手術,林生就去看他。邱平憂戚地問林生,“我爸是不是植物人啦?”林生嘴上說沒事兒,心里卻七上八下的。又過了兩天,邱平執意要給父親做核磁,林生很惱火,可邱平倔得像頭騾子。他讓小劉開單子,還讓他與心內和呼吸科聯系,請他們會診。
  林生從護士長那里知道,邱光明預約核磁的時間。他抽空去了一趟核磁室。兩天后,核磁片子出來了,小劉拿著片子,跟邱平說沒事兒。還說別看他好像是睡著了,他醒你不知道罷了。邱平眼光凌亂,說爸沒醒過。每天晚上,我都蜷縮在他腳底下。別說他動一下,就是眨巴幾下眼睛我都知道。小劉撲哧笑了,說你說話可真邪乎。邱平使勁地白了他一眼,小劉耷拉著腦袋走出病房。主任辦公室擠滿了患者家屬,小劉只好悻悻地走了。上周,總院集團設備處處長的父親,住進特護病房。八十五歲高齡了,林生不建議手術?商庨L執意要把父親腦袋里的魔鬼驅逐,就從北京請了腦外專家。林生對這位腦外科專家,崇拜得五體投地。他早就跟姜巖說過,要能在他手下讀博,別說兒子出國留學,她的奢侈包名牌表,都不在話下。姜巖撇嘴,說她昨天看一個限量版的包,要好幾萬呢。
  處長父親的手術,從早上九點做到下午一點,林生跟臺。
  住院患者的家屬聽說北京來了大專家,都想請專家會診。處長也不想讓專家白跑一趟,就主動做了聯絡人。他一說,專家欣然地應允了。事后,林生后悔得差點扇自己的臉,他怎么就沒攔著呢。林生硬著頭皮陪著專家往十二病區走,剛進門口,患者家屬就把專家圍上了。邱平不想出會診費,她在走廊里攔住專家,請他幫忙看片子。還沒等林生攔住她,片子就到了專家手里。專家拿起兩張片子,疑惑地問,你確定這個是術后的片子嗎?邱平說你看日期呀。前一張是入院第三天做,這張是術后一周的片子。
  “這個手術,根本就沒做嘛。”
  林生的臉被火烤了似的疼。邱平半天才醒過腔兒,她哭號著罵起來。小劉掐著邱平的腋窩,把她扭扯進病房。邱平回手抽了他一巴掌,小劉沒躲,還順手關上病房的門。林生卻恨不能抓把土,把自己埋了。
  向藤書打了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向藤書剛要到十二病區去看林生,孫悅然齜牙咧嘴地進來,他說頭疼得厲害,昨晚都疼吐了。向藤書皺著眉頭,問他是不是喝酒了?孫悅然起誓,說我要是沾一滴酒,就是王八犢子。孫悅然的臉色果然不好,向藤書只好坐下來,查看病案。上個方子服2劑,頭痛大減。其方不變,又繼服3劑,頭痛和睡眠顯著改善,情緒精神轉佳。為何又反復呢?向藤書思忖了許久,把方子做了調整,有幾味藥也加了量。孫悅然拿著藥方走出門時,向藤書又把他叫回來,說有事兒打電話。
  “向主任,我就是吃中毒了,也不怪你,我知道你為我用心。”
  向藤書趕到十二病區時,小劉說林主任早走了,好像他爸家有事兒。林生不可能沒看見他的電話,沒回就是不想面對這件事,或許不打算說。電梯口人多,向藤書轉身從樓梯下去了。他剛進診室,張嵐雯來了。說胃疼了一宿,不是疼,是痙攣。吐得天昏地暗,吃兩次止疼藥,都沒頂事兒。
  向藤書看了一眼門口,“你家人呢?”
  “我沒有家人。”張嵐雯的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糖,但口氣卻堅硬得硌人。向藤書仿佛被一塊硬東西噎住了,“嗯”了一聲。他盯著電腦屏幕,“我得了解你,才好下藥。比如飲食,精神狀態,日常行為等。胃病很復雜,有時候根本就沒有病灶,疼痛的原因跟情緒有直接關系。臨床上還發現,胃是有記憶的,并且記憶力驚人。比如,胃突然疼痛,并不是因為吃了生冷或刺激的食物,有時候還因為遇到一件事,或者曾經一個讓你傷心的什么人,都會使胃的記憶復蘇……”張嵐雯的情緒慢慢緩和下來,眼眶里有水珠盈動。
  
  今年冬天,雪比往年都大。張嵐雯打算買雙雪地靴,昨天下午,她跟辦公室的同事打聲招呼,就直奔商場。在柜臺挑好了鞋,一抬頭,看見前夫領著十三歲的女兒,從滾梯上來。女兒長高了,個頭都過前夫的肩膀了。她盯著女兒,差點叫出聲。顯然,前夫也看見了她,扯著女兒直接上了四樓的滾梯。“爸,四樓賣衣服,雪地靴在三樓。”女兒的聲音令張嵐雯心跳加速,她扭身從另一側的滾梯下樓。跑出大門時,正好趕上一趟公交車。剛清過雪的步道板滑,她跌坐在地上。消停了多日的胃,尖銳地刺疼起來。
  張嵐雯離婚時,前夫堅決要女兒,理由是,她不能母乳喂養。女兒出生的第六天,張嵐雯患了乳腺炎。前夫果斷地把女兒抱給奶奶,說不能讓女兒吃她既有藥物、又有膿血的奶水。瘀阻的奶水,把乳房漲得像兩只皮口袋。疼得張嵐雯臉色發青,一周后,鼓脹的奶水才如鉆進洞里的老鼠。滿月,張嵐雯見了女兒最后一面,婆婆以北方冷為由,把孩子抱回上海養。離婚后,每次她提出見女兒,前夫都推三阻四?上掳镜脚畠荷闲W,張嵐雯跑到學校。女兒瞪著一雙毛茸茸的大眼睛,問她,你是誰?張嵐雯淚流滿面,說我是你媽啊。女兒咯咯地笑,你才不是我媽。張嵐雯把鼻涕眼淚蹭了女兒一身,說我是你媽,你在我肚子里待了九個月呢。女兒掙脫著跑走了,跑到教室門口,還驚恐地回頭張望。第二天,前夫氣急敗壞地到辦公室找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請不要打擾我女兒,她現在的任務是學習。”張嵐雯抓起辦公桌上的臺歷,砸到前夫的臉上,“她也是我女兒——”
  前夫被她歇斯底里的叫聲嚇住了,慌張地走了。
  張嵐雯從沒有過地痛快,第二天,她拎著兩大包吃的和穿的,到學?磁畠。女兒說啥都不要她的東西,警覺地說:“阿姨,你再來學?次,我爸就給我轉學了。”張嵐雯霍地愣住了,她在心里詛咒前夫,嘴上卻對女兒說,我不再來了,不要轉學。張嵐雯希望女兒能在外國語附小讀完小學 ,再順理成章地升入初中。只要女兒不去上海,她心里的念想就有著落。她給女兒的班主任買了一件高檔羽絨大衣,系著女兒這只小風箏的線,就攥在她手里了。女兒小升初,她又聯系上了初中的班主任,班主任體諒她,經常給她發女兒參加活動的相片。女兒的歌聲和舞姿,慰藉了她內心的孤獨和冰冷。再有兩年,女兒就中考了。張嵐雯心里有期待也有惶恐,她怕女兒有一天考上大學,她手里的線就斷了。這些年,她拼命地攢錢,就是為有朝一日,能在女兒讀大學的城市買房,女兒也好有個落腳的地兒。
  “我單身。女兒不在我身邊。”張嵐雯嘴唇微微地抽搐,“昨天在商場看見她了,胃就痙攣……”張嵐雯的遭遇,讓向藤書的心疼。他摸出煙盒,捏了兩下又放回去。從張嵐雯的脈象、舌苔以及面容來看,她飲食極其不規律,再加上抑郁的情緒,還有娘胎帶來的寒癥,十幾服藥很難治愈。一個女人承受骨肉分離,是活著最痛苦的事兒。他慶幸,自己沒讓婁曉敏受這樣的磨難。向藤書再三斟酌,把附子加了量,還叮囑她把肉桂研末口服。
  臨睡前,向藤書給張嵐雯打電話,詢問了服藥情況。
                             
6
 
  林生沒有勇氣在母親的腦袋上動刀,他請研究生時的導師,給母親做手術。術后,母親并沒有像導師預言的那樣,活個三年五載。母親植物似的活了三個月,就再也不肯看這個嘈雜的世界。大哥和二哥,對生性風流的父親下了一道禁令,說母親百天后,父親才能再續,或者找個保姆搭伙過日子。父親沉默不語,那一刻,快七十歲的父親盡顯老態,腫起的下眼袋像擠出的魚泡,干澀緊繃。林生覺得哥哥們太過于咄咄逼人,他不相信哥哥在他們的婚姻之外,就沒有心旌搖動過。母親百天祭日剛過,父親急慌慌地叫他回家。林生出門診,他說只能等晚上下班。他進門時,哥姐先他之前就回來了。“三兒,你咋才回來,咱爸都等不及了。”姐姐嘲諷地撇著嘴。林生說車多路滑,不敢快開。父親身邊坐著一個燙著滿腦袋爆米花的女人,要不是她腰身富態,面容還真不顯老?匆娝,女人惶恐地站起來。父親拉著她的衣襟,讓她坐下,說小兒子是東區醫院腦外科主任。林生有點蒙,他看著大哥和二哥,他們都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的腳出神兒。他明白了,沙發上的女人是來頂替母親的。一只蚊子不知好歹地從棚頂燈罩里飛出來,二哥一把摟住蚊子,捻碎它干癟的肚子,“你不消停地瞇著,還敢飛出來——”林生看著二哥,心說,這可真是只自尋死路的蚊子啊。它一定是想在臨死之前,再吸一口新鮮的血填飽肚子,做一只飽死的蚊子。沒成想,一只大手斷送了它的夙愿,還要了它的命。
  父親干咳了一聲,指著身旁的女人說,你們的蘆花姨說,后半生她照顧我。你們的媽狠心啊,扔下我這個孤苦的老頭子,要不是蘆花姨,我真想跟你媽去……“行了,別兔死狐悲了,我媽活著你也沒消停。”二哥不耐煩地呵斥父親。父親的臉唰的紅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蘆花,又眼淚汪汪地看著二哥。林生瞪一眼二哥,他覺得二哥忤逆,不管父親跟母親的愛剩下多少,他們都是結發夫妻。“爸,今后的日子還得你自己過。別說你找蘆花就是找根蘆葦,只要是你滿意,我們做兒女的不干涉。”大哥不疼不癢地和稀泥。二哥怨懟的眼神兒,令大哥極其不自在地垂下腦袋。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錢?幾個孩子?孩子們都成家了?”大姐的話,令蘆花的腦袋垂下去。她囁嚅地說她沒有工資,大女兒成家了,小兒子半個月前剛談個對象。大姐輕蔑地哼了一聲,“那可就不怎么樣了,我爸退休工資還不到四千,他血壓高,一個月藥錢就得千八的。再加上水電費、電話費、吃喝拉撒,你們倆的日子能過好嗎?我媽活著時,工資比我爸少不了多少,老兩口吃香的喝辣的。”大姐吁了一口氣,“你比我爸年輕十來歲,是奔我爸錢來的吧,聽說你們鄉下娶媳婦要彩禮,你是想在我爸身上撈一把……”姐姐的語氣溫柔,但句句剜心。父親和蘆花顯然被剜疼了。蘆花砸在手背上的淚珠,七零八落地碎了。
  父親瞪起眼睛,“她就覺得我這個人好,都三年了,我還不了解她……”父親的話宛若炸響的二踢腳,把他自己都炸蒙了。他吧嗒著嘴,還沒等他找出補救的話,大哥二哥倏地起身,咣當合上的防盜門像一發子彈,擊穿了姐姐的淚腺。她跪到母親的遺像前,號啕地哭起來……林生半天才緩過神兒,他拉起姐,說回家吧,一會兒雨涵下晚自習,吃不上飯了。雨涵是姐的女兒。姐姐出門時,故意把門摔得咣咣響。林生想,興許蘆花經不起羞辱,一氣之下離開父親。林生心里難過,父親的身邊沒了蘆花,也得有杏花梨花,說不定還有黃花菜呢。男人禁不起寂寞,無關年齡。
  這一夜,林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清早,姜巖氣呼呼地盯著他,“這覺讓你睡得稀碎,攪和得我也沒睡好,我臉上都掛相了吧。”姜巖在西區醫院眼科當護士長,她除了愛惜自己那張臉,得意貴東西,再就是看著林生兜里的錢 。姜巖說,男人兜里的錢就是魔鬼,魔鬼能讓他們的下身不安分。姜巖把冰袋放在右眼上。“哼,他爺要是沒有幾千塊錢的工資,就鼠瞇了。想當情種都沒人跟,這年頭,老太太可比小女孩現實。”林生乜斜她一眼,說你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吧,我前程斷了,魔鬼上身的男人,也不敢自尋死路地娶你。
  姜巖筋著鼻子,把手里的冰袋扔出去。
  林生剛進住院部的走廊,姐的電話就進來了。她說,蘆花可真不要臉。我起早回去,想把咱媽的東西收到陰面的臥室里,想不到她沒走。林生說,姐你可真有閑心,雨涵明年就中考了,你膽囊又不好,照顧好自己得了。咱爸身子骨沒毛病,就是咱們做兒女的福分……邱平氣囊囊地在辦公室門前等他,林生只好掛斷大姐的電話。林生不得不放下家事,他要面對邱平。他懊惱的不僅是手術失敗,而是他這個主刀醫生撒了彌天大謊。
  查完房,林生拿著寫好的手術經過,直奔院辦公樓。剛要上樓梯,迎面碰上下樓的莊麗華。莊麗華抿著嘴樂,說林主任,臺階上有金元寶?林生呵呵地笑,說就算有金元寶,也不如看美女養眼。林生怕莊麗華問他手術的事兒,緊忙打聽她父親的身體。去年秋天,她爸腦袋里的膠質瘤,是他做的。莊麗華咯咯地笑,說我爸的身子骨好得不得了,哪天得請林主任喝一杯。對了,千萬得帶上嫂子,要不她該罵我是狐貍精了——莊麗華的笑靨格外嫵媚,除了一對酒窩,還有一雙顧盼生情的眼睛。林生有些慌神,他說你出文件?“哪那么多文件,是領導班子聯席會議記錄。”莊麗華突然打住話頭,盯著林生悄聲地說,兩個職務,一個是主管業務副院長,一個是黨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都公開競聘。競聘很重要,首先要過老百姓的關……林生盯著莊麗華翕動的嘴唇,眼前浮現出一團縹緲的水霧,她漂亮的臉蛋遠得一片模糊。林生轉身回住院部,沒有機會讀博,再錯過副院長,恐怕這輩子都不能翻身了;氐睫k公室,林生給向藤書打電話,求他去給邱光明診脈,他說不怕背負罵名,是受不了內心的煎熬……向藤書說患者都在候診椅子上等著叫號,走不開。林生說你中午不吃飯,都得過來。我虎落平陽,你不能看笑話。
  
  冬至一披掛上陣,寒冬就拉開帷幕。一出車門,風就如鋒利的刀子,刮得臉生疼。
  向藤書到廚房和陽臺踅摸一圈,泡了一盒牛肉面。他端著泡面坐到沙發上,順手打開電視,在一檔健康節目里,林生正侃侃而談顱腦術后的康復和護理。他語氣張弛有度,時不時地還迸出一兩句幽默,烘托氣氛。向藤書沉思著關掉電視,無論是醫術,還是談吐,林生都首屈一指。不能因為一個邱光明,就抹殺他腦外一把刀的地位。電話嗡嗡地響,張嵐雯說,吃完這服藥,肚子熱乎乎的,特別舒服。“大便呢,是不是黏得像鼻涕?”向藤書急切地問。張嵐雯嗯了一聲,說便秘很多年了,吃了你的藥,左下腹部那條硬東西都不見了……當當的敲門聲,把沉浸在興奮中的向藤書嚇一跳。林生進門就問,看電視了,我沒丟人吧?向藤書說報紙稱你是青年才俊,電視上也有身影,真為你高興。
  “都是你那二十幾服藥,救了我,邱光明喝到第六天就醒了。哎,他醒來時說的話,興許對你研究病因有用。”林生詭秘地笑。
  邱光明仿佛從一場酣然的夢里醒來,他拉著邱平的手,“閨女呀,累死我了。走了十幾天的路,路上除了高崗下坡,還有水泡子和大山。路過一個村子,我從一戶住家偷了一匹騾子,沒黑沒白地騎,把騾子都累趴下了,才追上毛主席。我一進門,毛主席就遞給我一支煙,他說第五次打敗了蔣介石。我抽了一袋煙,就問毛主席,能給我一碗水喝不?這一路,都渴死我了。喝了水,毛主席笑了,說你既然來了,就別走了,我這正缺人手,你留下來幫我打老蔣吧。我說好,結果,我扛著槍剛到前線,就被蔣介石攆回來了。他說毛主席玩賴,不應該把我這號人,派去跟他打仗。他還說這地兒不是誰都能來的。我哭著回去找毛主席,他老人家一看到我,就笑了,說那你就回吧。這對老蔣也公平,毛主席說完,再也不看我,一個勁地抽煙喝茶。我出門找了半天騾子,也沒找到。我就哭了,求毛主席收留我,說回去的路太長,來時都把騾子累趴下了,再回去,我興許死在半道上。那我還回去有啥意思,連累兒女啊。毛主席說回去沒那么累,我幫你。毛主席一揮手,我就醒了。”邱光明惋惜地咂嘴,“也不知道回來時是咋走的,騾子是死是活……”
  邱平淚流滿面,一個勁地喊“爸、爸——”邱光明不耐煩地扒拉開她手,說你晃啥晃,整得我胳膊疼。邱平又哭又笑地跑到林生的辦公室。小劉也跑過來了。林生抓住邱光明的手,“老人家,你哪不舒服?”邱光明白了林生一眼,“你咋這么不會說話,我哪都舒服。”邱光明想了想,“哦,你是給我做手術的小林主任吧,手術做了嗎?做得咋樣?”
  “老爺子啊,手術很成功。”林生羞愧地瞥了一眼邱平。邱平噙著眼淚,“嗯啊嗯啊”地點頭。老爺子呵呵地笑了,握著林生的手使勁地搖晃。
  向藤書盯著林生,“你是咋安撫邱平的?”
  林生抽出一支煙點著,盯著茶桌角上的綠蘿出神兒。夾在他手指間的煙,宛若被皇上睡了一回就晾在宮里的嬪妃,香煙哀怨地暗淡出一截灰白色的煙灰,仿佛要自盡似的垂下腦袋。“她睡了我。”林生的手指動了一下,煙灰如愿以償地跌落地上。林生說你這屋燈光太暗,干嗎不開亮堂點,省電錢?快開,我好跟你說點光明的事兒。“院里要公開競聘,我想競聘副院長,能占我上風的只有你。你大學學西醫,研究生學中醫,博士又學中西醫管理。這兩年又接連出了三本書,還發了好幾篇重量級的論文。尤其,那篇《疾病的緣起和意義》,反響強烈得像著了場大火。論資歷論醫術,都在我之上。”林生把煙蒂插進煙灰缸,他盯著煙灰缸里野草似的煙頭,嘀咕著說他煙癮見長。向藤書被突兀而至的燈光,晃得瞇起眼睛,他說有這機會,我為什么放棄。林生咽了口唾沫,他說真沒想到,還以為你一門心思研究病因呢。林生落寞地站起來,“我可就你這么一個好哥們兒,不能影響感情吧。”
  向藤書笑了,“咱倆憑的是真本事,你好好準備吧。”
                                            
7
 
  張嵐雯把一個鑲嵌斑駁花瓣的小本子,拿給向藤書時,臉倏地紅了。“這里記著服藥前的癥狀,服藥后的感受,寫論文寫書或許能用得上。”張嵐雯說完,匆忙地走了。拿著只有巴掌大,但又十分精致的小本子,向藤書掌心有一種燒灼感。午飯后,向藤書詳細地看了張嵐雯的日記,又查看了病案。她下腹部間斷疼痛數年,服藥前呈隱痛、悶痛、拘痛不等。受涼、勞累、憂怒時癥著。證屬三陰寒結,濕滯絡阻。乃多年之寒積,非數劑陽藥所能盡克也,況癥雖除而寒猶在。在不斷的更進中,腹痛始終不得溫通。張嵐雯的日記里也寫道:疼痛時發,夜晚尤重……向藤書舒了口長氣:這是典型的陽虛寒凝,必須用大劑量附子,以溫陽散寒治其本。所幸自己曾一次性試服附子達1000克,對附子治療的安全性還是有把握的。周一早上,張嵐雯踩著上班的點,走進診室。向藤書把藥方遞給張嵐雯。她看著方子里增加了附子、桂枝、干姜的劑量;小茴香、烏藥、吳茱萸、赤芍、木香、茯苓等也做了調整。
  “你拿自己試驗方劑了?”
  向藤書淡淡一笑:“這是平常事,中醫必須親自試藥,才能更好地知藥用藥。以前我曾試服過大劑量附子,給你的這個劑量還是安全的,別擔心。”張嵐雯眼眶潮濕了,走出門診樓時,冷風就如打家劫舍的胡匪,瞬間就把她溢出的淚珠凍住。
  雪片從天上落下來時,像斷了翅膀的蝴蝶,張跟頭打把式地失去了平衡。向藤書把窗戶掀開一條縫兒,晃動著僵硬的脖子。樹木在冷風中鳴叫出凄厲的哨音,他心一驚,轉身回臥室拿起電話。婁曉敏急赤白臉地數落,等你送昕蕊,黃瓜菜都涼了。你忘了她去新東方學習了——向藤書突兀地笑了,是啊,女兒走一個星期了。再說,他手里也沒車。前兩天,大姐夫把車借去了,說是去看冬捕。昨晚還發回幾張圖片,說冬捕可真壯觀啊,一網就捕上十幾萬斤魚。他買了草根和胖頭魚,說過年吃水煮魚,燉魚頭,一家人好好喝兩盅。
  向藤書剛下通勤車,院辦副主任截住他,他暈頭蒙腦地被拉扯進辦公樓。一個陌生女人迎上來跟他握手,女人說向醫生不僅救了我兒子的命,還拯救了我們這個岌岌可危的家庭。在這個利益沒有底線,道德都淪為娼妓的時代,向醫生心系普通患者,不出專家診。我兒子的病,沒少到有名望的大醫院看,都沒找到病根。我和丈夫的感情也走到崩潰的邊緣,是向大夫人格的魅力,讓我們懂得,無論生活中遇到多大困難,在愛面前都低頭……這對夫妻把一面繡著“妙手醫德”的錦旗,鄭重地舉起來。
  向藤書仿佛遭遇了綁架,解救他走出辦公樓的,是科里的電話。護士說有個急診病人,請他去會診。下樓時,向藤書搖頭,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被婁曉敏厭倦的男人,怎么就拯救了別人的家庭?會診耽擱了一個多小時,他回到診室才想起來,那個有手淫毛病,生活中又以桶裝純凈水為主的高中生。早在兩個月前,這對夫妻帶著十七歲的兒子找到他。說兒子學習成績直線下滑,記憶力減退。北京上海的大醫院都去了,兒子的病不但沒好,又添了嗜睡的毛病。維生素和補腦藥吃了不老少,毛病卻像天上的烏云,打著滾地壓上來。開始,他們以為兒子早戀了,可兒子不屑地說,在性取向沒明晰之前,不打算談戀愛。他們被兒子的話嚇得六神無主……向藤書把所有的化驗單看了一遍,還詳細地詢問了飲食、大小便、睡眠,就連他夜里醒幾次,上幾次廁所,有沒有手淫,一周幾次都問了一遍。當高中生聽到手淫的字眼兒時,他挑釁地盯著向藤書,“手淫算病嗎?我不跟女生出去開房,自己擺弄兩下咋的?”高中生的母親驚愕地盯著兒子。父親歉意地說,“這孩子一說話就下道。”
  男孩回頭狠狠地盯著父親,“你背著我媽跟別的女人吃飯,算不算手淫?”
  父親尷尬地低下頭。
  “手淫不是病,但是一周要是兩次就多了。你正在長身體,如果不及時戒掉,等有一天,讓你真刀真槍地實干,你恐怕就成了空殼。到時候,女生會瞧不起你。”
  “嘻嘻,真刀真槍地實干……”
  向藤書說:“你不用一下子戒掉手淫,從一周一次開始慢慢戒。”他嚴厲地告誡這對夫妻,不能再讓他喝桶裝水了。高中生母親疑惑地盯著向藤書,“不用吃藥嗎?”他搖頭。后來,這家人好像又來過兩次,說了一大通感謝的話。午飯時,林生端著盤子坐到他身邊,“你可以呀,這面錦旗簡直就是一場及時雨。送錦旗的女人,是你的相好吧。聽說女人有姿色,很能說還很會說。”向藤書瞥了他一眼,“啥時候學會無聊了?我沒閑心跟你扯淡。”
  每天晚上下班,向藤書進家門時天就黑透了。爐灶上的鐵勺多日不見油星兒,鍋底開了一朵猩紅色的鐵銹花。他拿起鋼絲刷,三五下就讓鐵銹花四分五裂,蹤跡皆無。他切了瘦肉絲,洗了油菜,又往鐵勺里添了水,一碗香氣撲鼻的青菜肉絲面,就端上了桌。下午,孫悅然打電話,說晚上要來醫院開藥。向藤書讓他明天來,他想不通,沒有器質性病變的頭疼病,吃了一個多月的藥,怎么就一點不見好。向藤書推開碗,就進了書房,從書柜里抽出一摞參考書。他把臺燈調到柔和的光,邊翻閱邊記——肩胛酸疼,他晃動著脖子,瞥了一眼時鐘,都十點半了。他起身泡了一杯濃茶,他端著茶杯,站在窗前凝視著濃重的夜色。裸著身子的樹,在瑟瑟的寒風中,搖晃出一地暗影。一片枯葉貼著地皮滾動起來,一只流浪貓從灌木叢里躥出來,當它發現是一片枯葉時,流浪貓氣急敗壞地用爪子把枯葉撕碎了。向藤書笑了,他想這一定是只眼神兒不濟的老貓,或許患了白內障,竟把一片枯葉當成了老鼠。沮喪的流浪貓又轉回身,大概是想再回到灌木叢里避風吧。暗黃的燈影下,它弓起的腰像一張彎弓。突然,流浪貓倏地躥出他的視線,他差點把茶水噴出來,他猜想流浪貓一定是看到了同類,兩只命運相同的貓,搭伙取暖去了。喝了茶,又意外地看見一只有趣的流浪貓,混沌的腦袋清明了不少。他一味藥一味藥地琢磨,細辛的劑量改了三次,才把方子定下來。他放好方子,腦袋一挨枕頭就睡了,枕邊的《山海經》掉在地板上,噗嗒的聲響都沒驚醒他。
  坐在空氣稀薄的山頂,他盯著沖向瓦藍天空的裊裊炊煙出神,圍坐著吃糌粑的僧人,嘰里咕嚕地誦經。一個僧人拿一坨牛糞填進灶膛下,又抓起糌粑塞進嘴里。他急得跺了一下腳。門巴披著黃色袈裟,從天上飄過來,他雙腳一點,從云朵上落到地上。一只五彩斑斕的大公雞,從他袈裟里蹦出來,旁若無人地朝向藤書走來。大公雞嘴里咕咕地叫,蓄積在眼睛里的淚珠,也奪眶而出。他驚愕地張開雙臂,把大公雞抱在懷里。所有的僧人都停止了吞咽,盯著他們。孫悅然斜插過來,搶過大公雞,一把擰斷它的脖子,鮮紅的血噴濺出來。向藤書一陣眩暈,等他從地上爬起來時,大公雞五彩的羽毛如飄零的落葉,凌亂地在空中起舞。孫悅然滿嘴是血,還得意地笑。“沒人性的東西。”還沒等他抬起手,孫悅然的笑臉扭曲得變了形,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救我,救我——”向藤書醒來時,心口撲通撲通地跳。他抓起床頭的手機,正好是凌晨兩點。
  
  雪花就如懷著宿命的使者,它一來,喧囂的城市就安靜下來。雪花還是一個巧手的女人,給皴裂不堪的樹,穿上了綴著瑩白流蘇的紗衣。在寒風料峭的冬日里,粗陋的樹宛若待嫁的新娘,癡情地等著心儀的男人來牽手。在門診樓前,向藤書掏出手機拍了幾張霧凇,發給門巴仁波切。并留言:請看北方的精靈!向藤書剛下電梯,被等候的孫悅然攔住,“向主任,腦袋疼得都快炸開了。”他苦兮兮地說,“給我下點猛藥吧,我活不下去了——”進了診室,向藤書坐下,他盯著孫悅然。“你除了抽煙喝酒,還有啥嗜好?”孫悅然咧著嘴,“用我老婆的話說,我過去胡吃海喝,無惡不作?勺詮念^疼,特別是喝藥湯后,我天天按時按點回家吃飯睡覺。我老婆說頭疼真好,頭疼讓家更像家了……”
  “愛吃雞嗎?”向藤書打斷他。
  孫悅然怔了一下,“你咋知道?我就得意這口,還愛啃雞爪子那股筋道勁。”
  “吃過一只大公雞吧,左邊雞爪子的一個指甲劈了……”
  孫悅然皺起眉頭,“差不多是五年前,基層單位的一個副科長,提正科,非得請我們去吃農家菜。我對那只大公雞印象很深,它實在是太好看了。嗯,有一只雞爪子是出血了。”孫悅然比劃著,“長這么大,從沒見過這么有靈性的雞。抓它時,它可能知道壽路到了,就拼命地往高處飛,把它從鐵絲網上拽下來時,雞爪子刮出血了。飯館老板很不情愿,說你們吃哪只都行,這只舍不得賣。我來氣了,堅持要吃這只大公雞,還多加一倍的錢……”
  飯館老板不忍心殺這只養了五年的大公雞,孫悅然到灶臺上拎起菜刀,一刀砍斷雞脖子?硵嗖弊拥拇蠊u,像沒頭蒼蠅似的撲騰到雞籠子前,沖一只漂亮的母雞扭屁股。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以為大公雞會就此倒下,可它側棱著又跑到孫悅然的腳下,呼嚕兩聲才氣絕身亡。孫悅然拎起大公雞嘿嘿地笑,“想不到你還是一個情種哈,舍不得母雞是吧,成全你們,讓你倆一起走。”飯館老板一聽,幾步躥過去,掐著母雞的膀子拎出來。孫悅然手起刀落,漂亮的母雞都沒撲騰一下,殉情地匍匐在大公雞的身旁。孫悅然讓飯館老板用高壓鍋壓,說這只公雞一定糟蹋了不少母雞,肉肯定腥臊。飯館老板嘿嘿地笑,說咱家用的野生蔥小根蒜,都是草甸里土生土長的,特別去腥除膻。
    “哦,你是說我的頭疼病,與那只大公雞有關?”孫悅然驚愕地瞪著大眼睛。向藤書叫了號,等候的患者進來。
    雪后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孫悅然瞇縫起眼睛,“不對,一定有說道,你就告訴我吧。”
    向藤書搖頭,說你不用吃藥了,回去忙吧。一個星期后,孫悅然打來電話,說折磨他五年的頭疼病好了。這場頭疼病,讓他認識到,一棵小草也是有生命的。孫悅然又神秘兮兮地問,“向主任,聽說你在研究病因學,哪天有空,給我講講。”
 
8
  
  林生顯然用了心思,八分鐘的發言,從業務到管理,句句都叨著骨頭。院長帶頭給林生鼓掌。向藤書淡定地走到話筒前,“我想當副院長,因為副院長似乎清閑一些,至少不用每天都與患者打交道。但我更樂意鉆研醫術。因為醫術能讓我從中找到快樂,找到內心寧靜……”全場一片嘩然,組織部長打了個手勢,會場才安靜下來。投票環節,向藤書意外地獲得百分之五十九的票數?墒切冀Y果時,林生卻當上了副院長。組織部長莊嚴地咳了一聲,他說林生主任之所以當選,是院長和書記,把百分之十的權重票投給了他。
  向藤書又給張嵐雯開了方子,并說這個方劑抓四服吃七天。張嵐雯沉吟了一下,說胃不疼了,請你吃飯吧。
  向藤書怎么也沒想到,她竟然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張嵐雯像賢良的女主人,接過向藤書脫下的羽絨服。說素菜是你愛吃的,羊排和醬牛肉也是你愛吃的。紅酒醒上了,快去洗手,掛著的新毛巾是給你準備的。向藤書有些恍惚,眼前的女人,好像是他的妻子。他們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這不過是一頓家常晚飯罷了。橘紅色的燈光,浪漫的情調,可口的飯菜,可心的人,爽口的葡萄酒,讓向藤書周身泛出暖意。張嵐雯確實有酒量,兩杯酒下肚,還能面若桃花地說笑。喝干了一瓶紅酒,張嵐雯又拿了一瓶。向藤書攔住她,“別再胃疼啊——”張嵐雯執拗地開了酒,她嬌嗔地咯咯笑,“你再給我治唄。”張嵐雯眼波里又浮現出絕望的美。正是這種絕望的神情,吸引了向藤書。直覺告訴他,絕望的女人,一旦看見了希望就會飛蛾撲火。向藤書需要一個女人的燃燒,最好把他燒成灰燼。張嵐雯的確是一個能燃燒的女人,她像一;鸱N,埋進土里都能躥出火苗。向藤書盯著水晶杯里琥珀色的液體,心里罵自己齷齪。他揉了揉酸癢的鼻子,他不想淋濕這個被苦澀浸泡的女人。他抬起頭時,張嵐雯正癡癡地盯著他,四目相望,張嵐雯恬淡地一笑,“我喜歡草藥的名,像豆蔻、梔子、白花蛇舌草、連翹,多有詩意的名啊。”張嵐雯喝了一口酒,“給我講講病因學吧。我喜歡神秘感。為了打發孤獨的長夜,我?匆恍╈`異的書,而且充滿敬畏。比如百米峭壁上的懸棺,有多少能人,不厭其煩地尋找其中的玄機。有時候,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要有探索……”張嵐雯雙手拄著下頦。
  “你愛聽,婁——”向藤書歉意地低下頭,“草藥不光名兒好聽,它還有魂兒。不把它的魂兒抓住,就不能為病所用。”他抿了一口酒,“病因是有依據的,醫者本分,上醫必知病之因,杜其微,治其本。我將病因分為前因和現因,F因包括內因、外因,內因又分本因、主因和次因…… 人始生而即濁,心濁、氣濁、血濁、體濁,又生于此濁境。所以,人是生來就帶著他本有的生命信息,而且生來就有病的。所謂健康,只是相對而言,并不是無病,而應該理解為病之癥。征,就是中醫所謂的證,尚未表現出來。所以,個人的體質從坐胎時就決定了……”
  “聽你說話,心靜。小時候就喜歡醫生這個職業,長大后,雖然和這個職業失之交臂,但骨子里的東西,改不了了?峙挛仪吧,是跟在你身后的采藥小童吧。”張嵐雯羞澀地笑了,眸光里閃動出一湖秋水。柔和的燈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挺直的鼻梁讓臉上有一道陰影。若隱若現的陰影,恰到好處地映襯了她棱角分明的臉龐,也給她的臉龐添了幾分神秘感。向藤書發現自己走神,就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張嵐雯起身給他端了一杯水,“嗆著了吧?”
  向藤書說,人體內的激素一旦失衡,或者長期壓抑,身體就會發生饑餓性退化。只有清濁除痹才能打通血脈,身體里淤積的結兒才會散開。你再吃幾服清濁氣的湯藥吧,湯里加上大棗。平時的飲食也要注意,多吃一些散結化瘀的食物,比如海帶……向藤書有些微醉,他站起來時腿腳稍有趔趄。張嵐雯雙手扶著椅背,目送他走出房門。當房門合上時,她抖地一哆嗦。張嵐雯快步地走到窗口,盯著走進夜色的背影,滿臉淚水。
  這夜,張嵐雯失眠了。
  單身的十幾年,她交往過三個男人。兩個離異,其中一個有家室。濃情蜜意時,男人饞貓似的要到家里坐坐,說張嵐雯是個有品位有情懷的女人,香閨一定溫馨得像宮殿。第一個男人來時,直奔臥室的床。男人迫不及待地解開褲子,還沒等爬上床,就萎靡得像蔫茄子。他筋著鼻子,說赤身裸體躺在床上的張嵐雯,像一只打回原形的狐貍,把他嚇著了。第二個男人,聲稱自己是制服剛烈女人的能手,他撲向床上的張嵐雯時,還沒等實施制服,就癱軟成一團爛泥。他走出房門時,惡毒地說張嵐雯是個喪門星,多強的男人都陽痿不舉。張嵐雯站在門口冷笑,男人若是不能在床上征服女人,就無法彌合爆裂的自尊。但男人不會承認自己無能,他一定把污水扣到女人的頭上。留下深刻記憶的,是第三個男人。他是四川人,他們不溫不火地交往了半年。四川男人沉郁寡言,只有喝上兩口時,才能打開說話的開關。張嵐雯豪邁地陪他喝酒,男人的話就宛若一條溪流,只是這條溪流是一潭不流動的死水,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話。男人說老婆是個矮個子的北方女人,脾氣大得像炮仗,經常對他實施家暴。老婆有很重的婦科病,所以性冷淡。男人聲稱,他和老婆十幾年都分床睡,要不是為了孩子,早就離婚了。最后是他媽看不下去眼了,千里迢迢地從四川趕來,主張他們離了婚。男人說,離婚快十年了,他都熬得性無能了?匆娦∧腹范枷腧T上去,試試身手。他看過一本外國的書,書上說治療男人不舉的不是藥物,而是女人的身子……男人說著,就跪在張嵐雯的腳下,求她可憐可憐他。張嵐雯打定主意,讓那張邪性的床,把這個漚得發綠的男人趕走。果然,他與前兩個男人一樣,在床前敗下陣來。張嵐雯走出臥室時,男人不但沒走,還坐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吃橘子?匆姀呐P室里走出來的張嵐雯,他厭惡地皺起眉頭,說橘子的口感發柴,跟他們老家的橘子差遠了。她驚愣地看著他,男人起身把她抱起來,放到沙發上。想不到這個瘦小的男人,在沙發上不但威風凜凜,還極盡溫柔。要不是他老婆找上門,張嵐雯還不知道他有家室。小個子女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要臉,臉上的傷剛好,又跑出來偷腥。小個子女人問張嵐雯,“他是不是說我家暴,說我有婦科病……”
  “他說,見到小母狗都想騎上去撒野。”張嵐雯冷笑。
  
  婁曉敏住院的消息,是林生告訴向藤書的。他趕去病房時,婁曉敏正在輸液。糖尿病合并癥,不但眼底出血,視網膜發生了病變,心腦血管也出了問題。林生給婁曉敏安排了單間,病房安靜整潔。向藤書拽過椅子坐下,婁曉敏臉色灰白,干枯的頭發似乎也稀疏了。“老躺著累。”他把床頭搖起來。
    “他死了——”婁曉敏聲音微弱得近乎嗚咽。
  向藤書身體僵直,目光也凝固了,“你是說于成利死了——”
  婁曉敏蜷縮起腿,懨懨無力地點頭。婁曉敏說她沒告訴昕蕊,怕影響女兒學習。向藤書長吁一口氣,怪不得,他一點音信都不知道呢。婁曉敏說于成利死于心梗,入殮的第三天,他前妻帶人找上門,說她圖財害命。她當場暈過去,醒來時,她躺在120救護車上……
  “于成利贏了婁曉敏,卻敗給了死亡。”向藤書不忍心再刺疼前妻。他從病房出來時,直接到藥局抓藥。每天,他把煎好的藥送到病房。半個月后,婁曉敏的肝功正常了,甲狀腺功能也趨于正常。婁曉敏出院時,向藤書索性休了帶薪假,每天為她煎藥送藥。那晚,向藤書走出單元門時,街燈倏地亮了。他猛地一抬頭,一座青黑色的山巒擋在面前。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云。冬日霧氣沼沼的傍晚,云山宛若是從地下升起來的。他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嘀咕,“又要下雪了。”向藤書踩著乳黃的燈影,穿過馬路。街燈把路邊搖曳的糖槭樹的枝杈拖到地上,影影綽綽得像一幅水墨畫。張嵐雯站在樹下,米白色的羽絨服襯托出她的修長,寒風把長發掀起來,她俊俏得像個女妖。向藤書少有地慌亂,他結巴著說,“這么巧,我,我去給昕蕊她媽送藥。”
  張嵐雯“呃”地打了個嗝,“是挺巧的?磥,我沒有做藥童的命了——”張嵐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呃、呃”的打嗝聲,一聲不落地灌進向藤書的耳朵。
  
  林生上任后,燒了一把火,辦了一件事。
  經法醫解剖,女患者死于心臟衰竭。山慈菇沖劑里的僵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誘因;颊叩男呐K瓣膜鈣化十分嚴重,醫院還查到她早年就醫的診斷。林生讓郭永花在大會上做檢查,然后上崗。誰知,郭永花在全院醫護人員的大會上,哭啼啼地說醫生的活兒不是人干的,每天都要面對患者痛苦的呻吟,如果把所有患者的病痛都放在心上,醫生就成患者了。作為醫生,掙錢不多,每天還要變相地接受污濁的東西,弄不好,患者還會把醫生送上“斷頭臺”……林生氣得直翻白眼,他沒想到,郭永花這么不招人待見。他婉轉地批評了郭永花,說醫者德行也,醫生是崇高的職業……借這個契機,林生發表了長達二十分鐘的講話。
  林生給邱光明辦了慢性病。一年多出幾千塊錢的藥費,邱光明理直氣壯地成了醫院的?。邱平招搖地出入林生辦公室,見到熟人,她就洋溢著笑臉打招呼,“我去找林院長,給我爸看看腦袋,他最近疼得厲害!”
  小年的前一天,林生找向藤書喝酒。“藤書,我以為你存心要跟我爭這個副院長。競聘之前,我暗地里做了工作。”林生憂戚地看著他,“姜巖知道我和邱平的事兒了,罵我一見到母的就來神兒,還罵我下賤,說我跟一團抹布睡覺,喘氣有一股餿巴味。”林生一仰脖,把半杯酒倒進喉嚨。“媽的,姜巖鼻子比狗還尖。”林生被燒酒灼紅了臉,眼睛里也像著了兩團火。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獨自悶下幾大口。林生的語氣黏稠,舌頭也僵硬了,他說我就不明白,邱平哪兒不好,起碼活得真實。她愛吃紅燒肥腸,就從不掩飾。她也不減肥,說只有心里記掛著別人的男人,才自虐。別看她臉上的皮膚粗糙,愛人肉兒全長在身上。身子細發得像面團。我第一次上去不到三分鐘,就被她肉團的身子引爆了……林生醉眼朦朧地旋轉著手里的酒杯,“你說,我當這個副院長,不就是想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嗎?難道姜巖,要親手撕碎這個家……”林生的話,向藤書聽得有一句沒一句的,滿耳朵都是打嗝聲,他不知道張嵐雯的胃疼沒疼?
  向藤書和林生喝醉了。倆人里倒歪斜地走出酒館時,雪花戲謔地在頭上起舞。路燈也宛若手法高超的魔術師,把他們的身影一會兒拉長,一會兒變短……

發表評論


人拼命赚钱的意义陪伴家人 贵州快3走走势图表 炒股模拟软件 云南十一选五开奖今天 三分彩什么意思 内蒙11远5开奖结果 广西快乐双彩开奖公布 股票涨跌算法 贵州快3一定牛 腾讯分分彩组六杀号 最新22选5开奖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