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文學網
歡迎文學愛好者踴躍投稿與訂閱《北方文學》雜志!
   當前位置當前位置:首頁 > 中篇小說 > 王子:殤痛

王子:殤痛

論文查重   作者:王子   時間:2017-03-24    閱讀:


1
 
    楊少芬決定自己再生個孩子。
  這個決定首先遭到丈夫梁達的反對。梁達說:“陰天下雨你不知道,你自己啥身板兒不知道?你今年不是二十二,是五十二,你已經停經了,也就是說你這塊地已經荒廢了,撒啥種子也不會有結果的。”
  楊少芬說:“我一定再生個孩子,就是豁出我這條老命,我也得生。”
  梁達說:“這不是你要不要命的事,是你已經生不出來了。”
  楊少芬斜了一眼梁達:“虧你還是個工程師,現在的科學這么發達,我用試管嬰兒生有什么不可以的。跟你說實話,我已經到醫院問過醫生了,也做了相關體檢。有兩個辦法,對自然閉經的女人可以通過藥物激活殘存的卵泡,二是通過供卵。”
  “太荒唐。這你也能接受?”梁達緊皺眉頭問。
  楊少芬語氣堅定:“能接受。起碼孩子有你的骨血,比抱養的孩子靠譜。”
   “簡直是胡鬧。”梁達說:“我們現在都這把年紀了,就算是你能生,我們哪有精力把他養大?現在的人這么脆弱,我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孩子怎么辦?我們不是造孽嗎?”
  “我再活二十年就行,孩子就能長大成人。反正我一定要生個孩子。”
  楊少芬不顧仍在抱怨的丈夫,拿出手機給兒子梁曉達打電話。電話通了,兒子房間里的手機響著彩鈴,在書桌上抖動著。楊少芬推開兒子房間的門,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下應答鍵,然后對著自己的手機說:“曉達,媽想好了,媽準備給你生個小弟弟,或者是小妹妹……曉達,你要理解媽媽,不是媽媽想拋棄你,把你忘掉,你離開媽媽三年三個月零四天了,媽媽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為你流淚,媽媽一直沒有忘記你……你是媽媽身上掉下的肉啊,是媽媽看著你一天天長大的,媽媽怎么能忘了你呢……”
  楊少芬關掉手機,滿臉已是淚水。三年前,兒子梁曉達為了救一個輕生的年輕女人跳進江里,年輕女人得救了,兒子卻沒能上來。兒子的死,讓楊少芬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也更讓她悔恨終生。因為楊少芬始終認為兒子是被她害死的,她就是葬送兒子性命的兇手。那天本來兒子應該坐在開往北京的火車上,是她舍不得讓兒子離開,想讓兒子多在家待一天。兒子從小就溫順,對父母百依百順言聽計從,就答應了。兒子學習很好,從小學到高中都沒用父母操心,而且幾乎沒有補過課,然后以高分考進北京一所重點大學,本碩連讀研究生畢業后,楊少芬希望兒子讀博,兒子就是讀書的料,她希望兒子把能讀的書都讀完,但兒子卻選擇了就業。兒子被一家中外合資企業聘用,不久又當上一個部門的主管。兒子領到第一個月薪水時,馬上給家里寄了回來,并說年末還有股份分成。這讓楊少芬很欣慰,看來兒子的選擇是對的,無論多高的學歷,最終都是為了謀一份好差事,說白了就是能掙更多的錢,讓日子過得舒服一些,體面一些。兒子那次是回來休假的,七月的北京酷熱難耐,而且經常是霧霾蔽日,連塊像樣的藍天都難以見到。而這個以一條穿城而過的牡丹江得名的城市卻不同,這里群山環抱,空氣清新,早晚溫差大,是納涼避暑的好地方。但好多外地人都曲解了這個城市的名字,與毫不相干的牡丹花相提并論,其實是滿語彎彎曲曲的意思。兒子在家的十幾天,除了看望高中時的老師,輪番參加親戚們的飯局,就是和幾個同樣回家度假的同學每天泡在西三橋下的江邊。他們支著遮陽傘,架起炭火烤串爐,把成箱的啤酒放在江里鎮涼,然后把拖鞋插在泳褲的后腰上,順江而下,游起來特別輕松愜意。游到下游的東四橋下然后上岸,他們就穿著拖鞋沿著江邊的木棧道走回據點。身材健碩、帥氣英俊的兒子常常吸引女孩子們火辣辣的目光;氐綋c,兒子他們開始喝酒聊天,毫無顧忌地開著玩笑,非常的開心。兒子四歲時就和父親學會了游泳,而且泳技很高。那天他們剛剛返回據點,一個女人突然從西三橋上躍身而下,跳進江里,正在大家驚愕無措的時候,兒子毫不猶疑地跳進江里,奮力游向那個落水的女人,沒想到那個女人死心已定,不但不配合兒子的施救,還拼命反抗,長時間的博弈較量讓兒子有些力不從心,再加上剛剛游完泳回來,兒子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當他拼盡最后一點力氣把那個女人推向前來營救的人近前時,自己卻被江水吞噬了……
  兒子的死讓楊少芬痛不欲生。兒子是全家人的希望,是這個家的頂梁柱,頂梁柱不在,這個家轟然倒塌,剩下的是滿目瘡痍和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楊少芬一夜之間白了頭發,她每天以淚洗面,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淚。梁達更是整天精神恍惚,從來滴酒不沾的人,突然嗜酒如命,而且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兩個人像幽靈一樣飄蕩在屋子里,不愿見親人,不愿見老鄰舊居,更不愿見到那些領著孩子的人。三年來,兒子的房間沒有一絲改變,完全是兒子生前的樣子。楊少芬每天都要把兒子的房間打掃一遍,用手按一按床墊,再把手伸到被子下試試溫度,好像兒子隨時隨地都會回來一樣。她還經常把兒子已經整理好的拉桿箱打開,把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再一樣樣放進去。當然,做這些的時候眼淚是不斷的。她輕輕擦拭著滴落的淚水,就像撫摸兒子棱角分明但卻光滑的臉頰。兒子的手機放在桌上,號碼還是原來的號碼,楊少芬每天都要撥通一遍兒子的手機,和兒子說說話,兒子那熟悉的聲音仿佛依然在耳邊回響。兒子離開后,老兩口幾乎不再看電視,他們害怕看見水,害怕看見和兒子長得相像的演員,而所有的電視劇里幾乎都有水,那些帥氣的男演員或多或少又都有兒子的影子。楊少芬學會了上網,并很快結識了幾個和她有著同樣命運的網友。當年兒子舍己救人的事跡轟動了全市,楊少芬也就成了眾人關注的對象。好多熱心的市民紛紛來看望他們夫婦,除了慰藉和安撫,有的人還偷偷把錢塞在床下。兒子出殯那天,天降小雨,但還是有數千個市民冒雨站在馬路邊為兒子送行,這讓楊少芬感到些許的安慰。那些網友和自己的年齡相差無幾,又都是在接近晚年時失去了唯一的孩子。由于喪子之痛,他們不愿意和那些有孩子的人交往,而他們這些失獨父母卻是惺惺相惜,無話不談,可以互相傾訴。他們成立了一個群,而且都是本市的,除了在網上互相溝通,還經常聚一聚,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的互相幫忙。楊少芬打開電腦,把自己想再生個孩子的想法貼到群里,然后像卸下身上很重的包袱一樣長長地出了口氣……
  
2
 
  黃姐是第一個在群里看到楊少芬要生孩子的。她只打了一個“挺”字。但這個字她打了長長的一串,然后是像精子一樣排列整齊的逗號。黃姐的兒子五年前離開了這個世界,兒子的死因黃姐守口如瓶,沒有告訴任何人。群里的人只知道是死于絕癥,其實兒子是被處以極刑的。痛失兒子,作為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哪怕兒子是個殺人犯。兒子其實是很優秀的,除了不愿意讀書,哪兒都不比別的孩子差。兒子長得秀氣俊朗,尤其是天生一腦袋羊毛卷,更顯得與眾不同。兒子高考時沒有考上本科,就想棄學到外地打工。黃姐堅決不同意,寧愿每學期多花一萬塊報了一個三表本科院校。開學前一天,兒子突然改變主意,堅決不讓黃姐送他到學校。兒子說他已經是大人了,不能什么事都依靠母親,要自己去闖蕩。兒子突然長大讓黃姐很欣慰,可她實在不忍心讓兒子獨自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兒子畢竟是第一次出遠門。但兒子態度堅決,不容置疑,黃姐就在火車站和兒子相擁而泣,灑淚而別。而黃姐的前夫此時正遠遠地站在站臺上,默默地看著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眼含淚水,卻沒有勇氣走過來。
  黃姐發現丈夫盧家寶有外遇為時已晚。盧家寶不但長得相貌堂堂,而且幽默風趣,在單位和朋友圈都很有人緣。盧家寶更是性中情人,堪稱房事霸主。一開始黃姐還特別得意,每天沉浸在性福之中。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黃姐開始對房事有些淡然。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蹲地能吸土,剛剛四十多歲的黃姐表現卻大不如從前。而盧家寶正當年,且愈戰愈勇,對黃姐的冷淡就頗有微詞。盧家寶還半真半假地對黃姐挑剔起來,今天說黃姐的胸不挺應該做做豐胸,明天說黃姐的屁股不翹應該做一下豐臀,后天干脆直說可以做一下緊縮術,找一找年輕時的感覺。黃姐對丈夫的話不以為然,甚至開玩笑說你看誰的奶子大、屁股翹、窟窿緊你就找誰去。丈夫盧家寶就像個聽話的孩子,真的找了個胸大屁股翹的女孩,等黃姐發現時,女孩已經懷孕在身。黃姐一下就垮掉了,感覺自己就像做了一個夢,不同的是,醒來卻發現夢里的事是真的。黃姐找到那個女孩,面對她這個受害者,女孩不但毫無愧意,而且還振振有詞,大言不慚。
  女孩說:“不是我勾引你家老公,是你家老公勾引我。”
  女孩說:“不要動不動就拿小三兒說事,從某種角度講我也是受害者。”
  女孩甚至還恬不知恥地說:“我可以讓盧家寶幸福,因為我們一天可以做五次,你行嗎?”
  黃姐說:“你知道嗎?獅子發情時一天最多可以做四十次。”
  女孩更加眉飛色舞起來:“那證明獅子的強大。”
  黃姐說:“那也證明你們是禽獸,而且禽獸不如。”
  女孩的極度無恥,讓黃姐徹底地絕望了。但盧家寶不想離婚,他說可以給那個女孩一些錢把孩子做掉,他還說不要相信女孩說的一天五次的瘋話。辦理離婚手續時,黃姐突然有些后悔,她甚至希望只要工作人員稍加勸阻,她就會原諒盧家寶。但那天離婚的人很多,對離婚已經見怪不怪的工作人員并沒有履行調解程序,很麻利就把手續辦完了。兒子對父母的離異并沒有過多的反應,那一年,兒子初升高,原本學習成績中上游的兒子一落千丈,而且經常逃學,上網吧,和幾個同樣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拉幫結伙,惹是生非。能讓兒子把高中念完成了黃姐最大的愿望。
  最讓黃姐沒有想到的是,兒子拿著高額學費、住宿費和生活費并沒有去學校報到,而是用手里的錢在那個城市做起了買賣。先是倒騰國外的舊衣服,被查了幾次又改做圖書生意,批發一些盜版圖書。后來又擺攤賣來歷不明的電子產品。頭兩個寒暑假兒子都沒有回家,兒子打電話說要在外面打工掙學費,黃姐不但信以為真,還為兒子的懂事能干感到欣慰。其實那時兒子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但沒有掙到錢,而且幾乎身無分文。就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兒子在一個高人的點撥下,在一個小區租了間房子,賣起了玉石保健床墊。所謂的玉石保健床墊,其實和正常的床墊沒有什么區別,只不過上面有一層用所謂的玉石片連接成的墊子,通過加熱后能產生神奇的治療效果,可以包治百病。什么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腦血栓、動脈硬化等等,醫院能治的病和醫院治不了的病,堅持睡玉石保健床墊都可以治好。不大的出租屋內,擺滿了玉石保健床墊,供人們免費體驗,而且每人還能獲得一份小禮物。體驗過的人幾乎都說渾身舒服,病情有所緩解。前來免費體驗的人,幾乎都是中老年人,他們貪圖小便宜,有無法打發的時間,又有各種各樣的毛病,而且都想延年益壽。最重要的是,這些老年人的智商和情商明顯在退化,他們固執己見,缺少判斷能力,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他們對玉石保健床墊的夸大宣傳深信不疑,進價只有幾百元的床墊,被兒子賣到了八千!他們也情愿往出掏錢。
  兒子還雇了兩個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的姑娘當促銷員,她們對前來體驗的人一律叫爸爸媽媽,為他們端茶遞水,捶背揉腿,噓寒問暖,百般呵護,比對自己的親爸親媽還親。這讓那些老年人很受用,往外掏錢的手也就更加義無反顧。只一年的工夫,兒子就賺了個盆滿缽滿,竟然把租的房子買了下來。等黃姐知道實情后,兒子已經干得風生水起,在外地開了幾家連鎖店?吹絻鹤訏甑搅税谆ɑǖ你y子,黃姐對兒子當初沒有上大學的怨氣也就煙消云散。但讓黃姐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兒子出事了,而且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有個劉老伯免費體驗了三個月,感覺良好,但又拿不出錢來,就找自己的兒子一次次要錢。劉老伯的兒子沒有什么正經職業,靠打零工養家糊口,拿出那么一大筆錢也很困難。最關鍵的是,劉老伯的兒子沒有像他爹那樣被洗腦,對老爸吹得神乎其神的所謂玉石保健床墊不以為然,他說什么狗屁保健功能,和睡熱炕有什么區別。但劉老伯固執己見,非讓兒子掏錢不可,還老淚縱橫地反復嘮叨老伴兒死得早,自己拉扯兒子多么不容易。劉老伯的兒子被逼無奈,氣勢洶洶來到體驗館,對所謂的玉石床墊大加抨擊,而且揚言要舉報兒子。沒有念過大學的兒子竟然很有涵養,他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大談什么孝道,還講了介子推綿山救母、臥冰求鯉等典故,最后的結論是,老父親想要個床墊兒子都不給買,那就是不孝,而不孝就是沒人性,就是大逆不道。兒子的話博得了幾十個老人的喝彩,那兩個女大學生還配合著放了一曲《父親》:我的老父親,我最疼愛的人,央求你呀下輩子還做我的父親……沒有勸阻成老父親,還被人羞辱了一番,劉老伯的兒子惱羞成怒,拂袖而去。第二天,劉老伯的兒子帶著幾個人來砸場子,對兒子而言,這無疑是斷絕財路,兒子勢必要用生命來捍衛。兒子與人大打出手,但雙方力量懸殊,兒子很快就沒有了招架之力。這時兒子突然從后腰抽出一把尖刀,順手就在劉老伯兒子的胸口上捅了幾刀,劉老伯的兒子像斷線的木偶癱在地上。兒子已經殺紅了眼,他揮舞著尖刀一陣亂捅,最后的結果是,劉老伯的兒子當場死亡,另外兩個一個脾被摘除,一個手筋被割斷。更糟糕的是,一個來免費體驗的老太太,由于驚嚇過度突發心臟病,在送往醫院的路上不治身亡。
  兒子是被藥物注射執行死刑的。對黃姐來說,無論用何種方式剝奪兒子的生命,都是在用刀剜她的肉。兒子從小膽小怕事,絕不是斗狠逞兇的主,那天兒子一定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黃姐曾苦苦哀求劉老伯,甚至下跪磕頭,說她只有這一個兒子,希望劉老伯能原諒他,哪怕賣房子賣地給劉老伯補償,留兒子一條活命。劉老伯不但不為之所動,還詛咒黃姐的兒子馬上就死。他說他也只有這一個兒子,他什么補償都不要,只要黃姐的兒子償命。對于劉老伯的冷酷無情,黃姐并沒有怨恨,將心比心,人家的兒子也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啊。應該怨恨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盧家寶。如果盧家寶不搞外遇,原本幸福的家也不會破裂,兒子的學習成績就不會一落千丈,當然兒子也不會放棄上大學四處去闖蕩,最后被逼無奈去殺人。是盧家寶那個王八蛋毀了這個家,要了兒子的命。兒子離開這五年,黃姐悲痛欲絕,整天沉浸在思念和痛苦中無法自拔。黃姐每天都要哭幾次,或嚶嚶抽泣,或像狼一樣號叫,但卻沒有一滴眼淚——五年前為兒子收尸時黃姐已經把眼淚哭干了。
  群里很快就有了反響,大家和黃姐一樣,對楊少芬的行為大加贊賞。有人呼吁說要全程關注楊少芬的懷孕和生產過程,要像愛護大熊貓一樣傾心呵護她,并給予全力支持。還有人說如果楊少芬順利產子,她們也要步楊少芬的后塵,再生一個孩子,彌補家庭的殘缺,讓自己的晚年在孩子的聲聲呼叫媽媽中度過,徹底走出痛苦絕望的陰影。
  
3
 
  楊少芬通過試管技術終于懷孕了。
      群里的姐妹們信守承諾,紛紛來幫助楊少芬打理家務,而且弄了個值班表貼到群里,誰要有事提前打招呼,調換班次。楊少芬現在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真像大熊貓一樣被保護著。楊少芬也盡量不去想兒子,每天也不再打兒子的手機,她要把全部精力用在肚子里已經蠢蠢欲動的孩子身上。但有一天梁達想要整理兒子的房間,為將來出生的孩子做準備時,還是遭到了楊少芬的反對,楊少芬突然大喊大叫,一下失去了理智。面對歇斯底里的妻子,梁達的心便刺痛了一下。他知道,喪子之痛給妻子造成的傷疤,并不是用時間可以愈合的,也不是讓一個新的生命就能替代的。傷痛永遠無法治愈,如影相隨,直到承受傷痛的這副軀體伴隨著靈魂消失為止。
  顏小喬來了,手里拎著兩瓶瀘州老窖。梁達喜歡喝瀘州老窖,而且是高度的,幾年來都是顏小喬送來的,從沒間斷過。
  楊少芬說:“顏小喬,你以后不要給老梁拿酒了,再喝他就成廢人了,以后這個家更需要他。”
  梁達搶話說:“顏小喬你別聽她瞎說,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不喝酒我可就要成廢人了。”
  楊少芬沒理梁達,對顏小喬說:“我懷孕了。”看見顏小喬一臉的驚訝,楊少芬補充說:“真的懷孕了,是試管嬰兒。”
  “好啊,懷孕好啊……”顏小喬尷尬地笑了笑,卻不知往下再說什么。
  顏小喬就是被梁曉達救起的那個女人。但顏小喬對拼死救起自己最后丟掉性命的梁曉達并不感激,甚至心存怨恨。人有生的權利,當然也有死的權利。當一個人想死,并鼓足勇氣凜然赴死卻被無端阻攔時,對想死的人來說就是不公,甚至是一種傷害。從橋上縱身一躍,并不是顏小喬一時沖動,更不是殉情,應該說是蓄謀已久。顏小喬人長得秀氣,兩只丹鳳眼含情脈脈,舉手投足中規中矩,完全就是一個淑女。這樣的女孩子追的人當然很多,但顏小喬卻選擇了家境一般,長相一般,人卻老實本分的小唐,第二年顏小喬生下女兒唐果。隨著唐果慢慢長大,全家人每天都被這塊大糖果甜蜜著,幸福著。唐果說的第一句話不是爸爸媽媽,而是爺爺奶奶,這讓公公婆婆喜出望外,也把孫女當成了掌上明珠,片刻都離不開。在唐果兩周歲生日的前兩天,公公已經在市內最好的飯店訂好了雅間。準備為唐果慶生。唐果活潑好動,除了睡覺一刻也不閑著。那天唐果吵著要看飛機,公公家的小區,恰好是飛機起降的航線,因為機場離市區只有幾公里,所以整個城市的樓房都被限高一百米內,也就是三十三層。公公抱著唐果來到窗前,恰好有一架波音大客機從低空徐徐劃過,上面的舷窗都看得清清楚楚。唐果高興得手舞足蹈,兩只小腳丫用力一蹬,身子一躥,整個人就從窗戶射了出去。顏小喬一下就垮掉了,整天以淚洗面,心痛如絞。她沒有怨恨公公,卻怪自己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唐果出事后,公公完全變了一個人,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更無顏面對自己的兒媳。婆婆則片刻不離地守在顏小喬的身邊,陪兒媳一起流淚,每天變著樣為兒媳做好吃的。隨著時間的流逝,顏小喬聽從婆婆的勸告懷孕了,但顏小喬一想起唐果,就擔心孩子出生后的安全,整天煩躁不安,精神高度緊張,不久就流產了。第三次流產后,醫生委婉地告訴她,她以后懷孕的幾率很低,也就是說她做母親的希望幾乎為零。顏小喬徹底絕望了。唐果出事后,她經常做同樣的夢,夢見唐果伸著兩只小手哭著說好冷,讓媽媽抱,而每次都是顏小喬伸出手,唐果的兩只手就變成了翅膀,飛走了。顏小喬決定去陪女兒,讓女兒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所以當梁曉達奮力相救時,去意已決的顏小喬也在奮力抵抗,甚至想在被救的第二天割腕了絕。但看到因為自己失去骨肉、痛不欲生的老梁夫婦,顏小喬放棄了輕生的念頭,并決定要為這對老夫婦做點什么。
  楊少芬對顏小喬其實是很反感的,甚至懷有敵意。如果顏小喬不跳江,兒子就不會去救人,也就不會把命搭上。換句話說,顏小喬你想死,干嗎非要在眾目睽睽下跳江,找個沒人的地方想怎么死不行?楊少芬不想見顏小喬,一看見她心就一陣陣刺痛。但顏小喬卻很固執,第一次見面被楊少芬轟出去以后,顏小喬依然我行我素,隔一段時間就來登門拜訪,而且每次都要帶上東西。三個人無話可談,就那么尷尬地坐著,直到有一天顏小喬說出了自己的遭遇,楊少芬才原諒了眼前這個端莊秀氣卻滿臉憂郁的年輕女人。不但原諒了她,甚至還心生敬畏,為自己的兒女了卻生命,所有做母親的都會義無反顧地去做,是本能,更是一種撕心裂肺的愛。
  “你還年輕,也應該再要個孩子。”楊少芬說。
  顏小喬輕輕地嘆息道:“我心里只有唐果,我怕我再生一個和唐果不一樣的孩子……我的心已經被唐果帶走了……”
  楊少芬想,是啊,她的心也曾被兒子梁曉達帶走了,但她現在要把心收回來,為了肚子里的孩子,為了還要過下去的日子,因為人不可能永遠跋涉在痛苦的泥淖中。
  這時楊少芬的手機響了,她知道是黃姐在震她的手機,她們已經約定好,去看一個人。
  楊少芬說:“小喬,你和我們一起去吧,去看一個和我們有著同樣命運的人。”
  顏小喬突然大叫道:“我不去!愿意去你們去!同病相憐?惺惺相惜?還是自我作踐……”
  楊少芬愣住了,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顏小喬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說:“對不起楊阿姨。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送走了顏小喬,楊少芬來到樓下,黃姐、大春、婦女隊長和黑娘們兒她們坐在面包車里等著她。
  黃姐說:“我看見那個小媳婦剛下樓,陰著臉,是不是你又訓人家了?”
  楊少芬搖了搖頭:“人都有心不順的時候,尤其像我們這些人。”
  黑娘們兒說:“那小媳婦還算是有心的,這么長時間了,還總來看你,也挺難得的。”
  婦女隊長說:“那有什么用?因為她讓別人搭上性命,她就是一個害人精。其實她還是不想死,就是在演戲,真要想死的話怎么都能死,尿泡尿都能把自己淹死。”
  “別說了,你們都誤會了。”楊少芬打斷大家的話:“她和我們一樣,失去了自己兩歲的女兒。她和我們不一樣的是,為了女兒,敢于一死。”
  大家愣住了,這是楊少芬第一次說出年輕女人輕生的原因。車廂內一下就安靜下來。
  面包車路過西三條路愛民街時,車廂里的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路邊一個人——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坐在小馬扎上,手里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女兒在此被車撞死,司機逃逸,懇請目擊者提供線索,必有重謝。”然后是電話號碼。楊少芬她們都知道,那個男人姓萬,是一家兵工廠的機修工。兩年前一個晚上,讀初中的女兒補課回來,被一輛轎車撞飛。監控錄像顯示,女兒倒地后還在動,但肇事司機把車停留了幾秒鐘后,并沒有下車救人,而是迅速逃離,這時又一輛汽車駛來,從女兒的身上碾過……由于是晚上,監控錄像無法看清肇事車輛,但肯定有目擊者看到了這一幕。為了尋找目擊證人,使殺害女兒的兇手繩之以法,萬師傅利用休息時間,每天都守在那兒,無論是烈日炎炎,還是雪花飄舞,一守就是一年。楊少芬曾發動大家在網上尋找目擊證人,但收效甚微,兇手依然逍遙法外。
  婦女隊長說:“我給大家講個段子吧。有一個下鄉干部在村里待了兩個多月,實在憋不住了,就想讓女房東幫忙解決一下,女房東想一個城里人撇家舍業的不容易,就答應了。下鄉干部趴到女房東身上,發現女房東長得實在太磕磣了,順手從衣袋里掏出一張報紙蓋在女房東的臉上,把事辦了。女房東一邊提褲子一邊感慨地說:真不愧是學習型干部。”
  除了面包車司機,大家都沒有笑。婦女隊長有些尷尬地說:“這個沒意思,等以后我給你們講最好玩的。”
    面包車駛上西三江橋,江南的景象撲面而來。這些年江南發展得很快,高樓林立,馬路縱橫,已經成為這個城市極具人氣的新區。但這些對楊少芬她們來說顯得那么陌生,在她們看來,整個新區仿佛是在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因為她們平時很少出門,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日子。她們這次去江南,是看望一個和她們有著同樣命運的人。那個叫馬大姐的女人,三年前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從此變得瘋瘋張張,精神恍惚。馬大姐的兒子當時只有十歲,是和同學打鬧時不小心被水果刀誤傷,搶救無效死亡的。馬大姐的丈夫在一次車禍中失去了右腿,兒子的死讓這個家雪上加霜,幾近崩潰。有人把這件事貼到群里,大家就決定幫助馬大姐,讓她走過這道坎兒。用黃姐的話說,幫助馬大姐,其實也是在幫助我們自己。黃姐她們曾去過兩次馬大姐家,帶去米面油生活用品,還湊了一些錢。這次本來沒有楊少芬的事,懷孕在身的她儼然成了重點保護對象,但楊少芬執意要來,理由只有一個,她也是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啊。
  馬大姐家在一片為數不多的平房區內,不久的將來,那里將會徹底地消失,然后變成高樓林立的小區。面包車路過一片在建的小區時,就見一棟樓下圍了好多人,他們把目光全都聚焦在樓頂上的兩個人——一個女人摟著一個孩子,女人的手里握著一把閃亮的刀子。
  黃姐驚叫道:“快停車!是馬大姐!”
  楊少芬和大家一起擠進人群,兩個警察正在勸馬大姐:“大妹子你冷靜點,千萬別傷著孩子,有什么事可以商量著來。”
  馬大姐揮舞著手里的刀子,情緒激動地說:“是這個小王八蛋殺死了我兒子,是他讓我斷子絕后,我要殺了他為我兒子報仇。”
  被劫持孩子的母親跪在地上,一邊磕著頭一邊求饒:“求求你大姐,千萬別傷害我的孩子。你兒子的死我和你一樣難過,我們對不起你,我們是罪人,我們一輩子都欠你的。求求你大姐放過我的孩子。”
  馬大姐大叫道:“放過你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們怎么不放過?我要讓這個小渾蛋給我兒子償命。”
  兩個警察爬上了樓頂,馬大姐把刀頂在孩子的脖子上,對警察說:“站那別動,你們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捅死他。”
  一個警察連連說:“好好好,我們不動,大姐你千萬別干傻事。”
  這時就見楊少芬擠出人群,然后快步走進樓內,黃姐等人發現時想阻攔,為時已晚。
  楊少芬沿著沒安樓道扶手的樓梯走上樓,來到頂樓。
  樓頂的風很大,楊少芬那一頭白發像枯草一樣舞動著,在陽光下顯得特別刺眼。楊少芬喘息著,感覺肚子突然震動了幾下。
  楊少芬說:“馬大姐,我懷孕了,上一趟六樓就累成這樣,看來不服老是不行啊,但我必須上來,因為我覺得我的話你能聽進去。”
  楊少芬又說:“我和你一樣,我也失去了心愛的兒子,他才二十七歲,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所以我最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楊少芬接著說:“什么叫心如刀割,恐怕只有我們才能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分量。我們已經很痛苦了,如果你傷害這個孩子,世上就會多一個和我們同樣痛苦的母親,天堂里就會多一個無辜的冤魂。”
  馬大姐摟著孩子的手慢慢松開,另一只手里的刀子一下滑落在地上,她轟然跪下,號啕大哭起來。
                             
4
 
  楊少芬是在半夜被梁達弄醒的。
  梁達抖著手里的家伙說:“你看,我行了,用我們工廠的行話說,硬度和長度都達到了要求。”
  楊少芬說:“你行我不行,現在是非常時期,你還是自己解決吧。”
  “我自己怎么解決?把它回爐變軟,還是化成鋼水……”梁達說:“要變軟,也得你把它變軟,你是我老婆,你有這個責任。”梁達說著去扯楊少芬身上的被子,想要霸王強上弓。
  楊少芬急了,使勁拽著蓋在身上的被子:“梁達你瘋了,你不知道我懷著咱們的孩子嗎?你這么做是不安好心。我警告你,你要再逼我,我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梁達愣住了,像看著陌生人一樣看著楊少芬,然后慢慢轉過身,緩緩地走出楊少芬的房間。這個模糊的背影,讓楊少芬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兒子離開后,梁達好像整個人都變軟了,酒精的浸泡更是讓他萎靡不振,對房事也沒有了半點興趣。楊少芬懷孕后,對肚子里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四處買沒有化肥農藥的蔬菜,花高價買所謂的笨雞蛋、笨豬肉,頭痛腦熱的也硬挺著,堅決不吃藥。楊少芬還和梁達分居,讓梁達每天睡客廳的沙發,防止梁達突然興起,做出傷害孩子的事。楊少芬知道,整天沉浸在壺中日月的丈夫,雖然從沒提起過死去的兒子,但他的內心和做母親的一樣,也在流淚,也在流血。
  楊少芬想過去安慰一下梁達,這時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婦女隊長。楊少芬有些猶豫,深更半夜的打什么電話呢。手機很執著地響著,楊少芬不得已拿起了手機。
  婦女隊長說:“楊姐,我被騙了,俺家那個王八蛋欺騙了我,我還一直蒙在鼓里,我是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傻逼。”
  楊少芬說:“半夜三更的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趕快休息吧,明天咱們再聊。”
  婦女隊長連連說:“不行不行,我要是不說出來就得憋死。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我馬上上樓,你一定得幫幫我。”
  楊少芬是通過黃姐認識婦女隊長的。婦女隊長姓欒,來自離市區不遠的麻花溝。和大家結識后,總是喋喋不休地講村里的奇聞趣事,尤其是那些褲腰帶以下的黃段子,常常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忍俊不禁,大家便送給她婦女隊長的綽號。開始大家有些不接受她,但她大大咧咧,性格開朗,像一條活躍的鯰魚,把一潭死水攪得有了生氣。婦女隊長還非常熱心,春天回溝里采山野菜送給大家,那些山野菜都是純綠色食品,早市上賣得很貴。秋天又把自家種的蔬菜和玉米送給大家。婦女隊長經常抖著手里的蔬菜炫耀地說:“你看這上面的大糞,一點化肥沒上,純綠色食品——你別筋鼻子,現在想吃點帶屎星的蔬菜還真不容易。”看到她不辭辛苦大老遠的從溝里把這些東西弄進城里,大家就有些感動。婦女隊長常說:“愁有什么用,苦有什么用,我們就是痛苦死,孩子也不會死而復生,莫不如面對現實,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一個農村婦女能說出這樣的話,讓大家對婦女隊長刮目相看,也逐漸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姐妹。
  婦女隊長的丈夫幾年前帶著十幾歲的兒子進城搞裝修。先是給人當小工,打下手。摸出門道后丈夫就帶著兒子獨自攬活兒,再后來成立了自己的裝修公司。這些年市里的樓房比農村的莊稼長得還快,裝修公司就如雨后的蘑菇層出不窮,競爭也就更加激烈。為了攬到活兒,婦女隊長的丈夫就把價錢壓到最低,別的裝修公司報價八萬,他五萬就接手。利潤少了,可活兒卻應接不暇,生意上很快就打開了局面,當然也就惹惱了一些人。有一天爺倆很晚才從工地回來,騎著電動摩托車剛走出小區,就被一伙人攔住,他們二話不說,對爺倆大打出手。當兒子看到有人揮舞著鐵棍砸向父親時,兒子奮不顧身地撲上去。婦女隊長的丈夫撿了條命,兒子卻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事后行兇者的家屬拿來一百萬,十萬一捆,整整十捆,像小山一樣堆在炕上,希望婦女隊長能原諒行兇者,留一條生路,給法律一個網開一面的理由。但婦女隊長沒有答應,她說我們拼了命去掙錢,就是為了兒子,兒子不在了,要錢有什么用。這件事在當時轟動一時,婦女隊長的丈夫重操舊業,業內都知道有個不怕死的主,連兒子的性命都搭上了,即使他把價格壓得再低,也沒人和他計較,公司的生意一下就好了起來。不久,他們在城里買了樓,還買了車,完全變成了城里人。但婦女隊長不適應這種生活,小區里的人很難處,即使一個樓道的鄰居,見了面連眼皮也不眨一下。用婦女隊長的話說太牛逼了,好像欠他們錢似的。通過黃姐結識了楊少芬她們,婦女隊長對城里人的看法才有所轉變。她沒有賣掉麻花溝的房子,一到夏天就回到溝里,種各種蔬菜,把小院子弄得姹紫嫣紅,青枝綠葉的。最讓她開心的是,有人和她嘮嗑,那些老鄰舊居可以無話不說。兒子的突然離去,讓婦女隊長幾近崩潰,她是在流了三次產后才生下這個兒子的。但她很快就調整好自己,是兒不死,是財不散,她覺得這就是命,命里沒有你爭也沒用。她不能像楊少芬和黃姐她們那樣,整天沉浸在悲痛之中,死了的不能復活,活人要為活人著想。兒子離開的第三年,有一天丈夫對她說想抱養一個孩子,彌補這個家的殘缺,讓這個家更像一個家,最主要的是還可以老有所依,因為養兒和生兒一樣親。婦女隊長很干脆地答應了,自己不能生了,抱養一個也沒什么不可以。沒過多久,丈夫就抱回一個男孩,臍帶剛剪斷,胖乎乎的像個粉色肉球。丈夫說是一個私生子,給了人家五萬塊錢。婦女隊長一下就喜歡上了這個孩子,她給他取名叫鐵蛋,不怕磕不怕碰,好養活,然后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鐵蛋身上,悉心養育,視如己出。家里又有了孩子的笑聲和哭聲,丈夫也一改過去不到半夜不回家的毛病,每天回家和鐵蛋玩耍,幸福的生活重新開始。所以當婦女隊長領著八歲的鐵蛋想要加入黃姐她們的小圈子時,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對。婦女隊長沒有過多地解釋,只是說我也失去過兒子。
  “我這兩天突然覺得不對勁兒,我發現鐵蛋和我家老燈長得越來越像,就像是親爺倆。”
  婦女隊長甩掉兩只鞋,一只腳穿著襪子,另一只腳光著走進客廳。剛認識楊少芬她們,婦女隊長管自己的丈夫叫老雞巴燈,見大家直皺眉,知道自己說話太粗俗,就把那兩個字省下了。
  婦女隊長拿出幾張照片讓楊少芬看:“你看他們倆長得多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看他們的鼻子,都是鼻孔小,像一個肉球,還有眼睛,嘴也像,笑起來更他媽的像。”
  楊少芬說:“那有什么,誰養的像誰,還有的夫妻常年廝守在一起長得也非常像呢,就是人們常說的夫妻相。”
  婦女隊長有些急了:“楊姐你是裝糊涂還是真糊涂?我懷疑他們就是親爺倆,鐵蛋就是我家老燈和哪個小騷逼生的,然后他們合伙騙我說是私生子,我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我他媽的還一心樸實地給他們養孩子。”
  楊少芬說:“那又怎么樣?親不親生的對你有什么區別?大妹子聽我說,你們家現在挺好的,別自找麻煩,自尋煩惱了。”
  婦女隊長說:“你的意思是鐵蛋就算是我家老燈親生的,我也不應該計較,還像三孫子似的伺候他們爺倆?楊姐你幫幫我,我要偷偷給他們做一下親子鑒定,不弄明白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楊少芬突然有些激動地說:“有那個必要嗎?親的也好后的也好,還不是想要一個完整的家,還不是想過正常人的生活。如果我們不失去兒子,所有的問題就不會出現,我們至少和正常人一樣地生活。”
  婦女隊長見楊少芬眼里有了淚水,從紙抽里抽出面巾紙遞過去:“楊姐是我不好,大半夜的讓你生氣。說心里話,我現在也很糾結——這是我跟你學的詞兒,我既怕鐵蛋是親生的,又希望鐵蛋是親生的。我就是覺得我活蹦亂跳的兒子死了,我為這個家吃了那么多苦,他不該在外面找女人,不該騙我,不該在我的傷口上撒鹽。”
  楊少芬說:“聽我的話,把孩子好好養大,有了孩子,家才是完整的,日子才能一天天過下去。”
  
5
 
  楊少芬在清晨剖腹產下一個女孩,取名楊曉晨。楊少芬和梁達有約定,如果生男孩隨父姓,如果生女孩就隨母姓。曉晨既有早晨出生之意,也有一天之計在于晨,寄以希望之意。梁達覺得隨父姓母姓無所謂,看著眼前這個肉嘟嘟的小生命,他內心的某些東西一下被喚醒,人也變得正常起來。他徹底戒了酒,一改邋邋遢遢不修邊幅混吃等死的樣子,和過去判若兩人。住院期間,他形影不離地守在娘倆身邊,悉心照料,呵護有加。讓楊少芬更加意外的是,從醫院回到家里,楊少芬發現兒子的房間完全變了樣,墻上的卡通畫,嶄新的被褥上可愛的動物圖案,和床頭上排列整齊的各式各樣的布娃娃,甚至連房間里的空氣都和過去不一樣,完完全全就是個閨房。兒子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兒子從來沒在這間屋子出現過,或者說他們從來就沒有兒子。楊少芬對丈夫的良苦用心非常理解,好吧,那就忘掉過去,重新開始。
  黃姐來了,她甩掉腳上的鞋,快步走向正在嗷嗷哭鬧的楊曉晨,然后把她抱起來,楊曉晨竟然立馬停止了哭叫。黃姐仔細端詳著孩子,贊嘆道:“真是一天一個樣,比前兩天又出息了,現在就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
  楊少芬說:“你們都忙,就不要往這兒跑了。”
  “那怎么行?大家都惦記著你們娘倆。”黃姐在楊曉晨的臉上親了一下說。
  按照圈內的分工,今天本不是黃姐的班,是黃姐特意和別人串了個班。其實梁達一個人就把楊少芬母女倆伺候得無比周到,但黃姐她們還是執意要來幫忙,而且排出了值班表。楊曉晨的出生,讓她們看到了希望,一個殘缺的家庭其實是可以彌補的,是可以用一個新的生命替代另一個消失的生命,或者說是那個已經消失的生命的轉世。
  楊曉晨睡著了。黃姐和楊少芬來到廚房,讓楊少芬坐著陪她嘮嗑,然后開始打掃廚房的衛生,準備午飯。
  黃姐說:“我非常佩服你,敢做敢當,看到孩子那么可愛,我也想像你一樣要一個,可我實在沒有勇氣。”
  “我這也是被逼無奈,我不甘心讓傷痛折磨我一輩子。”楊少芬忽然想起什么,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訴我?盧家寶還在糾纏你?”
  黃姐停下手里的活兒:“這些日子他幾乎天天給我打電話,想要回來,每次都是痛哭流涕的,說他是一時糊涂,說他對不起我和孩子,然后在電話那邊打自己的嘴巴,啪啪的,我是既解恨又有些心疼。”
  楊少芬說:“那就讓他回來,畢竟是老夫老妻的。”
  黃姐一下激動起來:“怎么可能?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再要他那個王八蛋!一想起我兒子我就恨他,恨得牙根疼。是他害死了我兒子,是他毀了這個家。你知道嗎?”黃姐緩了口氣說:“他被那個小騷貨騙了,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盧家寶的,是那個小騷貨和別人生的,而盧家寶那個王八蛋一直蒙在鼓里,把孩子當成了心頭肉。知道真相后,盧家寶差點把那個小騷貨掐死。最讓盧家寶糾結的是那個孩子,他是既愛又恨,恨他因為不是親生的,愛他因為這么多年有了感情。什么叫報應?這就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什么都報。”
  沉默了一會兒,楊少芬勸慰道:“黃姐你別太在意,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你們要是真能重新走到一起也不是壞事,畢竟互相都了解,而且都是一把年紀了,互相搭個伴兒,有個依靠,把余下的日子過下去。”
  黃姐靠在櫥柜上,嚶嚶地哭起來。
  這時門鈴響了,梁達按下對講鍵,剛問了一句哪位,對方就不耐煩地說:“是我,趕快開門,磨嘰啥。”
  楊少芬和黃姐都聽出是婦女隊長的聲音,不一會兒,婦女隊長急火火地上來了。
  梁達開玩笑地說:“吃槍藥了?還是昨晚老公沒伺候好你?說話那么沖?”
  婦女隊長蠻不在乎地道:“老公沒伺候好,我想讓你再伺候一下。”
  梁達弄了個大紅臉,反而無話可說了。楊少芬和黃姐都笑了。
  婦女隊長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然后關上門,很神秘地說:“我家老燈和鐵蛋的親子鑒定出來了,他們不是親生的,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我心里這塊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楊少芬說:“你呀,太固執,為什么非要做親子鑒定?”
  黃姐說:“讓我看是親生的反而更好,最起碼一家人有一半是有血緣關系的。”
  婦女隊長打斷黃姐的話說:“你凈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寧可養活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孩子,絕不伺候老公和野雞整出來的孽種——對了,我再給你們講一個發生在我們麻花溝的笑話。”
  楊少芬制止道:“得得得,還是以后再講吧,我現在的刀口還沒完全愈合,笑起來非把刀口崩開不可。”
  婦女隊長說:“大春已經拿定主意了,也想像你一樣再要個孩子。她是別人有啥她想有啥,別人拉屎她屁眼子都刺撓。”
  楊少芬說:“說話嘴上留點德,別人不理解她,咱們還不理解她嗎?”
  這時黃姐的手機響了,黃姐剛一接電話,臉色就變了,然后急忙關掉手機,匆匆忙忙地開始穿鞋。
  楊少芬問:“出了什么事?”
  黃姐邊系鞋帶邊說:“我得馬上回去,那個小騷貨把盧家寶和孩子送到我們家去了……”
  婦女隊長說:“真是他媽的欺人太甚。走,我跟你一起去。”
  黃姐和婦女隊長趕到家,見盧家寶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樓道里,腳下放著一個破舊的拉桿箱,還有一個用被罩包裹著的行李。盧家寶胡子拉碴,敞著懷,褲子的雞架門兒沒拉拉鏈,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那個男孩倒是穿戴嚴實,里三層外三層的好像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
  黃姐冷冷地問:“你來干什么?”
  盧家寶尷尬地笑了笑:“我回來了……”
  黃姐說:“你走錯門了,這不是你的家。你趕快走,別在這兒讓鄰居看笑話。”
  盧家寶央求說:“桂琴,原諒我吧,都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我不是人,我是個忘恩負義的渾蛋……孩子他媽走了,我們爺倆現在是無家可歸,看在咱們夫妻一場的份兒上,你就給我個機會。”
  “大娘,你就讓我們回家吧,我媽扔下我們走了,你就是我最親的人。我和爸爸不會惹你生氣的。”男孩子一下跪在了地上,兩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黃姐。
  黃姐的眼里一下就盈滿了淚水,她一把拉起那個男孩,轉身拿出鑰匙開門,早已按捺不住的婦女隊長扯了一下黃姐的衣襟,憤憤地說:“就這么讓他回來?你忘了他當初是怎么對待你的啦?對這種人不能心軟,他就是睡馬路要飯也和你沒有一毛錢的關系,這是報應……”
  盧家寶賠著笑臉說:“大妹子說得對,我已經知錯認錯了。”
  婦女隊長不依不饒地詳說:“你這種人有今天活該,不值得可憐。你拋妻棄子找野老婆,就是陳世美,就是忘恩負義!你以為找個小的下面舒服了,遭罪的日子在后面哪。我要是你,還有臉回來?早就尿泡尿浸死了。”
  “不許你說我爸爸!”那個男孩突然一頭撞向婦女隊長,婦女隊長沒防備,被撞了個趔趄。她突然笑了:“我這他媽的不是河里冒泡——多余(魚)嗎?你們家的事關我屁事,我跟你們扯這個干啥。”說著在男孩子的頭上彈了一下,然后匆匆下樓去了。
  
6
 
  大春原本不想再要孩子,她比楊少芬小一歲,楊少芬能生,她肯定也能生。問題是生下來怎么養活。有人算過,一個孩子從懷孕到出生再到大學畢業,沒有大幾十萬塊錢根本下不來。而像楊少芬和她這樣已經接近老年的人,要把孩子養大成人,付出的心血會成倍地增長,所以她對楊少芬的舉動既佩服又覺得不可思議。但高大成卻執意想要個孩子,尤其是楊少芬成功產下孩子后,更讓他信心滿滿。大春理解自己的丈夫,自從女兒離開后,高大成幾乎變了一個人。原本從不多言多語的人,變得嘮嘮叨叨,逮著一件事說起沒完,話癆一樣。女兒是在高三的時候患上白血病的,這讓他們夫妻倆覺得天一下就塌下來了。他們花光所有的積蓄,所有能借到的親戚朋友都借到了,但仍然無法接續高額的治療費。大春和高大成原來都是市里一家大型紡織廠的工人,大春是擋車工,高大成是機修工,兩個人雖然收入不多,但很滿足。女兒從小就懂事,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全家人和和睦睦,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但誰也想不到偌大一個紡織廠,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垮掉了。當他們懷揣可憐的一次性補償金走出工廠大門時,感到特別的無助和絕望,甚至沒有勇氣回到自己的家。為了生存,為了女兒,他們開始四處打工,只要能賺到錢,什么活兒都肯干。后來他們在學校附近開了家餛飩鋪,雖然只有六張小桌,但他們手工包的餛飩皮薄餡大,而且有十多種餡料。湯底是經過幾個小時熬制的骨頭湯,非常鮮美,一下就吸引了大量的回頭客,生意十分紅火。就在他們夫妻倆準備大干一場的時候,女兒患上了白血病。他們準備關掉餛飩鋪,為女兒治病,有一位老顧客把他們家的情況貼到了網上,并呼吁大家都去餛飩鋪吃飯,幫助一家人渡過難關。這樣一來,原本就顧客盈門的小店,可以用人滿為患來形容。好多人在排隊,有些人吃完餛飩扔下大額鈔票不讓找零錢就走,還有些開著私家車的客人為了騰出店里的座位,干脆端著碗在車里吃。而有些人根本就不要餛飩,扔下錢就走。這讓大春和高大成始料不及,也備受感動。那些雖然和他們生活在一個城市但卻完全陌生的人,是那么讓人感到親近和可愛,他們被絕望和黑暗籠罩的內心,也豁然開朗。他們相信,有那么多人關心和幫助自己,女兒的病一定能治好。
  但是,女兒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女兒臨終前,懇求爸爸媽媽在她死后把器官捐給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女兒說:“爸,媽,我的身體是你們給的,只有你們同意才行。”
  大春和高大成抓著女兒的手早已泣不成聲,他們答應了女兒的請求。
  女兒還說:“爸,媽,我走后你們把剩下的捐款也捐出去,那些錢不屬于我們,要讓它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就像別人當初幫助咱們一樣。我雖然不能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不能為你們養老送終,但我會在天上祝福你們,保佑你們。”
  大春和高大成不住地點頭應允著,兩個人終于按捺不住,失聲痛哭。
  女兒像天使一樣飛走了,但她卻挽救了三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孩子的生命。那是三個和女兒一樣的女孩,青春富有朝氣,而且特別重情重義。她們把器官移植那天改成她們的生日,每年無論多么忙,哪怕人在外地,也都要千程百里地趕回來,和他們夫婦聚在一起。三個女孩口口聲聲地叫著爸爸媽媽,讓他們夫婦悲喜交加,淚如雨下。三個女孩新生的日子,也正是女兒失去生命的日子啊。
  女兒的離世,最悲痛的還是高大成。他像游魂一樣整天在大街上閑逛,看到和女兒相像的女孩,就直勾勾地看著人家,常常遭到人家的白眼。有一天大春突然接到派出所的電話,當她急火火地趕到派出所,發現高大成被手銬銬在暖氣管子上,臉上還有血跡。原來高大成在大街上發現有個女孩和女兒長得非常像,就一路跟蹤女孩,而且還莫名其妙地和女孩搭訕?吹脚铑^垢面笑嘻嘻的高大成,女孩斷定高大成是不懷好意,然后打電話找來男朋友,男朋友不由分說,上來就是一拳,把高大成的鼻子打得血流如注。事情到此也該結束了,但高大成看到那個打了自己一拳的男孩摟著“女兒”就要離開時,人高馬大的高大成突然一下躥過去,三拳兩腳就把那個男孩打倒在地,而且還口口聲聲地叫著不許欺負我女兒。女孩報了警,說有人耍流氓,然后高大成就被帶到了派出所。大春哭著把他們失去女兒的經歷告訴了警察,她說高大成想念女兒已經有些神經兮兮,肯定是把那個女孩當成了女兒,才做出讓人匪夷所思的舉動。對于他們的遭遇,警察非常同情,因為每年他們都要經手幾起失獨的案件,那些失獨的父母,幾乎完全崩潰。在警察的調解下,高大成賠償了那個男孩的醫療費,案子才得以了結。
  高大成喜歡女孩,他說女兒才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女兒從小到大幾乎沒讓大春操過心,從上幼兒園開始接送,直到初中畢業,女兒都是在高大成的自行車上和爸爸聊著天度過的。女兒小時候喜歡騎在爸爸的脖子上,無論是夏天到廣場上看文藝演出,還是冬天在大街上看大秧歌匯演,女兒就像一個高傲的小公主騎在一匹高大的駱駝上。昔日的小公主不在了,高大成這匹駱駝也轟然倒地,連爬起來繼續前行的勇氣都消失殆盡,直到楊少芬的孩子出世,才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
  這幾天大春發現高大成有些不正常,或者說有些鬼鬼祟祟。連續幾天下午他都要出去,回來后一臉按捺不住的興奮。這天高大成前腳剛出門,大春后腳就跟了出去。大春像特務一樣跟在高大成的后面,既緊張又刺激。大春像被高大成一條無形的線牽著,七拐八拐的竟然來到一家幼兒園門前。幼兒園剛放學,守候在門外的年輕媽媽和那些分不清是爺爺奶奶還是姥姥姥爺的人蜂擁而上,把那些麻雀一樣嘰喳亂叫的孩子接走。大春在奶奶爺爺姥姥姥爺混雜的人群中發現了楊少芬。楊少芬頂著一頭亂草一樣的白發,像個抱窩的老母雞張開雙臂,然后把撲進懷里的楊曉晨抱起來,邊走邊說笑著。在外人看來,她們就是天經地義的祖孫倆,奶奶和孫女,或者是姥姥和外孫女,打死他們也不會相信她們竟是母女倆!大春這才發現高大成也正在盯著楊少芬母女倆,眼睛直勾勾的,若有所思的樣子,而且竟然跟著走了一段距離。楊曉晨已經四歲了,冷眼看去居然和自己的女兒小時候那么相像。大春的心隱隱作痛,女兒雖然離開多年了,但在父親心中一直鮮活地存在著,刻骨銘心,無法抹去。
  回到家大春對高大成說:“我想好了,就聽你的,咱們也像楊少芬那樣,再要個孩子。”
  高大成突然打斷大春的話,態度蠻橫地吼道:“誰說我想再要個孩子?誰說我想再要個孩子?!你是我肚子里的蟲子啊,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大春一下就愣住了,她不明白高大成的態度為什么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而且遷怒于自己。女兒的離去,當父親的傷心欲絕,她這個做母親的何嘗不是肝腸寸斷,生不如死,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大春委屈地流下了眼淚。高大成走過來,輕輕抓住大春的手說:“都怪我不好,和你發那么大的火。咱們只有一個女兒,誰也替代不了她,也不想讓別人替代,她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的。”
  大春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么:“過兩天她們就都回來了,我們要提前準備一下。”
  高大成搖了搖頭,非常堅定地說:“我們和女兒在一起。”
  女兒忌日那天,三個女孩從外地趕了回來,她們帶著好多禮物來到大春家,卻發現家里沒人,打大春和高大成的手機都是關機,她們就坐在樓道里等著。而此時大春和高大成正坐在北山上,在這里整個城市一覽無余,灰蒙蒙的天空飄著細雨,那些參差不齊的樓房就有些模糊。大春和高大成坐在草地上對飲著,地上堆著女兒平時愛吃的零食和幾個空啤酒瓶子,兩個人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在一把遮陽傘下,放著女兒的照片,透過霏霏細雨,女兒調皮地沖他們笑著,山里面就仿佛回蕩著女兒清脆的笑聲。
  
7
 
  楊少芬試管產女在這座城市還是引起了一些轟動。為了躲避那些各類媒體的記者和好事者,楊少芬很少出門,手機也處于關機狀態。她知道過不了幾天她就會被人遺忘,因為這個城市每天都在發生著吸人眼球的事。果然如楊少芬想的那樣,沒過多久,那些像特務一樣游蕩在小區的記者不見了,即使打開手機,那些不斷騷擾的電話也消失了。這就是楊少芬想要的生活,她不想被別人打擾,她只想過平靜的日子,把女兒一點點養大,把兒子一點點忘掉,也讓自己和梁達慢慢老去,F在楊曉晨已經六歲了,這六年他們就是這樣安安靜靜地過來的,但是否還能這樣安安靜靜地過下去,楊少芬突然疑惑和不安起來。昨天楊少芬去學校接楊曉晨,楊曉晨已經上小學一年級了,由于楊曉晨的年齡問題,上學時楊少芬費了很多周折,而且付出很多才如愿以償。楊少芬覺得這樣的付出值得,因為楊曉晨和別人的孩子不一樣,她行走的人生路上,每一段都要提前搶跑,而且不能有絲毫的懈怠。陪伴她的父母已經老去,而且會突然離她而去,她必須盡快讓自己的翅膀硬起來。
      楊少芬來到學校,校門外已經圍了好多接孩子的家長,或是年輕的爸爸媽媽,或是分不清爺爺奶奶還是姥爺姥姥的老頭老太太。馬路邊也停了好多私家車,每天上下學,學校門前就變得車水馬龍,擁堵不堪。大家管接孩子這伙人叫“接祖宗隊”,楊少芬覺得這種比喻真是再貼切不過了。這些孩子,哪一個不是父母的心肝寶貝,哪一個不是爺爺奶奶姥爺姥姥的心頭肉,又有哪一個不是一家人的希望啊。有了這些小祖宗,生活中就有了笑聲,日子就有了希望。
      學生終于放學了。頂著一頭白發,眼睛昏花的楊少芬一下有些蒙了,因為孩子們都穿著一樣的校服,她竟然分不清哪一個是楊曉晨。眼看孩子們被一個個接走,楊少芬有些急了,她東一頭西一頭地尋找著,嘴里叫著楊曉晨的名字,就像一個老母雞咕咕叫著尋找小雞一樣。還好,楊少芬終于在人群中發現了楊曉晨,她快步迎上去,滿臉幸福地張開雙臂等待楊曉晨撲進懷抱。但讓楊少芬意想不到的是,楊曉晨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叫著媽媽撲進她的懷抱,而是冷著臉看了她一眼,然后背著大書包轉身獨自走了。
      楊少芬愣了一下,急忙追上去,想把楊曉晨肩上的書包接過來,但卻被楊曉晨拒絕了,她沒好氣地甩掉楊少芬的手,氣鼓鼓地走了。跟在后面的楊少芬一下笑了,女兒已經有了小脾氣,說明她對事物有了自己的看法。女兒一定是和同學鬧了別扭,或是被老師批評了,只好拿母親來出氣。楊少芬一路跟著女兒回到家,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確切地說是楊少芬幾次沒話找話地想和女兒溝通,卻沒有得到女兒的回應。
      進了家門,楊曉晨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梁達視而不見,她甩掉腳上的鞋,徑直來到自己的房間,然后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像個小大人似的對楊少芬說:“你進來,我得和你談談。”
      看到女兒一本正經的樣子,楊少芬更加覺得好笑,但她卻不敢表露出來,而是表現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楊曉晨問:“為什么同學的媽媽那么年輕,你卻那么老?同學都說你是我奶奶或是我姥姥,他們不相信你是我媽。”
      楊少芬一下愣住了,她想不到女兒會問這樣的問題,就有些遲疑地說:“曉晨,媽生你時候……已經往六十歲奔了,你同學的媽媽生他時才二十多歲,所以我比你同學的媽媽老,你看我這一腦袋的白頭發,真的像奶奶或姥姥,你可以和同學解釋一下。”
      楊曉晨打斷楊少芬的話:“你和我說實話,我媽媽到底在哪?”
      楊少芬更加不知所措了:“我就是你媽呀,外面坐著那個老梁就是你爸,我們雖然老了點,可我們是你的親媽親爸。”
      楊曉晨說:“你不要騙我,你和我說實話,是不是我媽生下我然后扔下我走了,就像我們班馬秋萍的媽媽那樣?”
      楊曉晨繼續說:“我是不是你們從垃圾箱撿來的?幾個野狗正要吃我,被你們發現了,你們看我可憐,然后收養了我。”
      “不!不!不是那樣的!”楊少芬突然情緒有些失控:“我就是你媽,我就是你親媽!你是我親生的,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你,然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的……我和你同學的媽媽沒有區別,我愛你,我愿為你付出一切,你是我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楊少芬的眼里涌滿了淚水,而且勢不可當,這些年的傷痛和委屈一下傾瀉出來,難以遏制。
      但楊曉晨卻不為之所動,這與她小小的年紀形成鮮明的反差,楊少芬不由打了個寒戰。
      楊曉晨說:“以后我自己上下學,不用你送我和接我。”
      楊少芬十分吃驚:“那怎么行?你才六歲,馬路上那么多車,而且現在壞人也很多,媽怎么能讓你一個人上下學。”
      楊曉晨說:“你要接送我也行,但我要對同學說你是我奶奶。你要不想當奶奶,當姥姥也行。”
      “簡直是胡鬧!”楊少芬說:“我就是你媽,你就是我女兒,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楊曉晨堅決地說:“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不上學了。”
      楊少芬有些惱怒,這么小的孩子居然會要挾別人,她還想再說什么,但楊曉晨已經用行動下了逐客令——她把書包打開,拿出作業本開始寫作業,楊少芬只好離開女兒的房間,輕輕把門關上。
      一直默不作聲,坐在沙發上冷眼旁觀的梁達說話了:“我早就料到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人這一輩子,什么時候干什么時候的事,違背了規律就要付出代價。”
      楊少芬沒好氣地說:“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是諸葛亮啊,還早就料到了,別整天說些沒用的。以后曉晨真要不讓咱接送,我看你怎么辦。”
      梁達笑了,“你真是老了,連六歲的黃毛丫頭都斗不過。她不讓咱接送咱就不接送,你不會……”
      楊少芬急忙示意梁達小點聲,梁達壓低聲音神秘地說:“四個字——暗中保護。”
      這時楊少芬的手機響了,來電號碼很陌生,現在一些騙人和推銷的電話防不勝防,稍不留神就會中招,楊少芬就按了拒接鍵。但馬上那個號碼又打了過來,而且很執著,楊少芬只好接聽電話。
      電話是一個男人打過來的:“你是楊大姐吧?我有件事想和你說一下。”
      對方雖然知道自己姓什么,但楊少芬還是很警覺地問:“你是哪一位?找我有什么事?”
      男人說:“我知道是誰撞死了那個女孩,就是七年前發生在西三條路上的那起車禍。”
      楊少芬的心突然急促地跳動著。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也好,出于母親的本能也好,楊少芬曾經在網上幫助萬師傅尋找那場車禍的目擊證人,但毫無結果。七年了,終于有目擊證人站出來舉報肇事者,這樣的等待和煎熬雖然有些漫長,但對萬師傅來說卻是一種終結。兇手終于可以被繩之以法了,女兒的冤魂也可以安息了。
      楊少芬焦急地說:“你趕快上交警隊報案啊,對了,我有萬師傅的手機號,我現在就上網查找告訴你,你也可以直接打給他。”
      “楊大姐,你知道我糾結了多少年才作出這個決定嗎?這件事我不想跟別人說,我只想跟你說,因為……因為我相信你。”電話那頭的男人有些猶豫不決地說。
      楊少芬急不可耐地說:“既然你相信我,那就告訴我。”
      那個男人說:“你出來吧,而且越快越好,我怕一會兒我改變了主意。”
     
8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衣著很講究,氣質也不俗,但滿臉的憔悴和困倦難以掩飾。他指著楊少芬面前的咖啡說:“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為了節省時間,我替你點了——我們現在就言歸正傳好嗎?”其實這種看似禮貌的征求語毫無意義,因為男人的講述已經開始了。
      “七年前的那個晚上,確切點說是七年零二十一天前的晚上,因為那個黑色的夜晚就像一塊黑色的云彩籠罩著我的心,而且揮之不去——哦,我有點扯遠了,當時有一個女學生背著書包穿越馬路,馬路上的車并不是很多,但有一輛車的司機因為喝了酒,為什么要喝酒呢?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妻子紅杏出墻,他們的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這讓他的心情壞到了極點,所以他每天以酒消愁。往常他喝了酒是絕對不開車的,但那天他竟然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所以當那個女學生出現在馬路上,他竟然愣了一下,等他踩到剎車時,女學生已經被撞飛。他一下就蒙了,酒也醒了一半,他想下車救助那個女學生,但他想到自己喝了酒,怕被警察拘留,更主要的還是抱有僥幸心理,因為當時馬路上的車和行人不多,然后他就跑掉了。”
      咖啡店里很安靜,舒緩的鋼琴曲像是在催眠,但楊少芬的心里已經燃起了一團火,她逼視著男人說:“你不是目擊者,你是肇事者。”
      男人點了點頭。楊少芬突然抓起自己喝了一半的咖啡潑向男人,大叫道:“你這個殺人犯!膽小鬼!懦夫!七年了,你為什么今天才站出來?你為什么今天才良心發現?你知道失去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感受嗎?就像用刀子在剜肉,就像用刀子戳心啊。”
      男人用紙巾擦拭著臉上的咖啡漬,說:“我知道,所以我沒有勇氣站出來承擔自己的責任。每當我看見坐在馬路邊舉著牌子尋找目擊證人的萬師傅,我的心就一陣陣揪緊,我曾離開牡丹江到外地住了兩年,想把這件事忘掉,但當時那一幕就像刻在了我的腦子里,而且一到夜晚就越發清晰。”
      楊少芬站起身說:“你真是冷血,你居然還坐在這像講別人的故事似的,你知道對于萬師傅來說,早一點還原事件真相,早一點為女兒找到兇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重要。”說完快步走出了咖啡店。
      回到家,楊曉晨已經睡下了,并且在里面插上了門。平常楊曉晨是不插門的,而且經常是睡到半夜,抱著枕頭跑到楊少芬的房間,霸道地睡在楊少芬和梁達的中間。女兒長大了,她的小腦袋里有了稀奇古怪的想法,楊少芬第一次覺得有些力不從心,對女兒,尤其是對女兒的未來。楊少芬無法入睡,腦子里還在想著那個男人和在雨中舉著牌子的萬師傅。想到萬師傅,就不可能不想到兒子梁曉達,盡管楊少芬極力想忘掉兒子,想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楊曉晨身上,把女兒當成兒子的轉世或再生,但她根本無法做到。
    楊少芬是在半睡不睡中被手機鬧鈴叫醒的,她急忙起來為女兒做飯。讓她驚訝的是,楊曉晨第一次沒讓人叫自己起來了,但顯然昨天的事她沒有忘,小臉繃著沒有笑模樣,獨自洗完臉,然后吃飯。楊少芬和梁達互相看了一眼,梁達沒話找話地說:“曉晨,中午爸給你做油燜大蝦,還有蒜泥拌茄子。”
      楊曉晨的臉上有了笑模樣,說:“我讓鄒佳吉來吃午飯行嗎?她爺爺奶奶沒錢給她買好吃的。”
      鄒佳吉就是女兒說的被她媽媽拋棄的那個同學。“行啊,你就領她來吧,你能替同學著想說明你很有愛心,爸爸媽媽都支持你。”楊少芬討好地說,想借此讓女兒把昨天的事忘掉。但當楊少芬拿起書包準備送女兒上學時,還是被楊曉晨制止了。
      楊曉晨說:“我自己能上學,不用你們送。”然后背起書包噔噔地跑下樓。
      楊少芬和梁達對視了一下,匆忙抓起件衣服,尾隨而下。
      這就是梁達所謂的暗中保護。楊少芬像個特務一樣遠遠跟在楊曉晨的后面,楊曉晨曾經多次回頭看是否有人跟著,但都被楊少芬巧妙地躲開了?粗挥辛鶜q的女兒背著大書包行走在匆忙的人群中,自己卻只能遠遠地望著而無能為力,楊少芬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委屈。在后來的這種接送中,梁達多次想替換一下楊少芬,但被楊少芬拒絕了,她怕梁達眼神不好,讓女兒脫離了保護視線,出現什么意外。有一次放學,楊少芬拎著幾根茄子遠遠地跟在女兒后面,每次接女兒楊少芬都要順便買點菜拎著,這樣才不會讓前后腳進屋的女兒生疑。楊少芬發現有個男同學調皮地一次次逗弄女兒,楊曉晨用手指著那個男同學說著什么,顯然是在警告他,但那個男同學不但沒收斂,而且更加肆無忌憚起來。楊少芬真想沖過去,教訓一下那個男孩子,但她還是忍住了,因為那樣一來,自己暗中接送的行為就要被女兒發現。讓楊少芬意想不到的是,就見楊曉晨扔下書包,一下撲到那個男同學身上,揮舞著小拳頭一下下砸著,那個男同學顯然沒有防備,一邊大叫著一邊躲閃著,然后掙脫女兒逃走了。楊少芬笑了,她知道那個男同學再也不會欺負女兒了。但總是這樣接送也不是長久之計,女兒畢竟太小啊。楊少芬覺得有必要和老師溝通一下,因為女兒最聽老師的話。
      跟著女兒回到家,楊少芬發現婦女隊長陰著臉坐在門前的花池子上。
      婦女隊長問:“還不讓你接送?”
      楊少芬苦笑了一下:“沒辦法,隨她去吧。”
      婦女隊長毫不掩飾地說:“原來我還挺羨慕你的,總算有了自己的孩子,現在看來,這樣的小犟種要不要也沒啥用。她能為你養老,還是能為你送終?”
      對于婦女隊長的直率和尖刻,楊少芬并不介意,她說:“我就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你找我有事吧?”
      婦女隊長說:“前幾天鐵蛋鬧毛病住院,我無意中發現鐵蛋的血型是B型,而我家老燈的血型也是B型,你說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我敢肯定幾年前做的親子鑒定是假的,是騙我的,他們就是親爺倆,而我一直被當做傻瓜蒙在鼓里。楊姐,你說我兒子要是不死該多好,我現在該抱上孫子了,老天爺為什么這么不公平……”
      從沒在外人面前流過淚的婦女隊長流下了眼淚。楊少芬說:“認命吧,日子總還是要過下去的。”
      這時楊少芬和婦女隊長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短信提示音,來電顯示是大春,顯然是群發的,內容也一樣:我們走了,再見!
      此時大春和高大成正開車行駛在京哈高速路上。幾天前他們賣掉了房子,買了一輛面包車,車子改成了房車,置辦了全部的生活用品,然后開始了漫無目的的行走。他們這么做完全是一種無奈,或者是逃避,因為每年女兒的忌日,那幾個女孩子都要回來和他們相聚,大春曾勸她們不要再回來了,但女孩子們都很固執,堅持要回來。對那幾個女孩子來說是感恩,是仁義孝道,但對大春和高大成來說就是一種折磨。這樣的折磨讓他們夫婦很無奈,也很痛苦,甚至已經無法面對,所以他們選擇了逃離。他們把女兒的骨灰放在房車的二層鋪上,這樣每天都能看到女兒的笑臉。他們要用下半輩子帶著女兒游走在廣袤的大地上,直到無法站立那一天。
     
9
 
      楊少芬住進了醫院。
      楊少芬覺得女兒的一些想法雖然天真古怪,但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既然無法說服女兒,那就讓自己和梁達做出改變。她和梁達來到商場,不問價格,什么衣服鞋子時髦就買什么。梁達一邊對著鏡子試著衣服一邊說:“你要干嗎?不過了還是買彩票中了獎?”
      楊少芬信心滿滿地說:“從今往后咱倆都要活得灑脫一些,年輕一些。你看見沒有,真就是人是衣服馬是鞍,你看你穿上這一身,立馬就年輕了十歲。以后你不要蔫頭耷腦像沒了陽運似的,要時刻提醒自己還沒老,要有精氣神兒。”
      梁達說:“老黃瓜刷上綠漆也是老黃瓜,我們老了就是老了,干嗎要裝嫩?”
      楊少芬沒好氣地說:“你是不是得了老年癡呆癥?女兒嫌棄我們老都快不認我們了,你還問我干嗎?”
      拎著大包小裹的衣服,兩個人又來到美發店。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折騰,兩個人終于焗完了頭。面對鏡子里煥然一新的兩個人,楊少芬忽然覺得他們夫婦其實算得上是俊男靚女的,只不過被無情的時光褪去了顏色,被失去兒子的傷痛擊打得身心俱疲,而這一切六歲的女兒根本無法理解。
      回到家,楊少芬準備做飯,她要在“接”女兒回來前把飯做好,讓女兒一進門就能吃上熱乎乎的飯菜。這時楊少芬忽然覺得頭和臉一陣陣燥熱,而且臉上像有無數的蟲子在爬,奇癢無比。由于對染發劑過敏,楊少芬已經很久沒染發了,這次是為了女兒,是為了讓自己在女兒心中年輕一些,不得已而為之的。來到衛生間的鏡子前,楊少芬一下驚呆了,鏡子中的自己腦袋腫得像豬頭一樣,而且是那種被火烤過的豬頭!楊少芬想喊叫梁達,但張著嘴卻沒有一點聲音,然后整個人慢慢癱坐在地上。
      楊少芬住院期間,黃姐和婦女隊長到醫院看她。一見面,黃姐也不顧及其他病友,眼淚就流了下來。原來拋棄盧家寶的那個女人又被別人拋棄了,她便開始重新糾纏盧家寶,她用她的風騷再一次征服了盧家寶,盧家寶就帶著孩子離開了黃姐。倒是那個孩子重情重義,舍不得離開黃姐,臨走時抱著黃姐哭得一塌糊涂。
      婦女隊長對黃姐說:“你這是活該,當時我那么勸你別讓他回來,你就是不聽。我告訴你,像盧家寶那樣的王八蛋,以后就是死在馬路上你也不要管。我們再也不要為別人活了,我們費勁巴力地生兒子,還要承受失去兒子的痛苦,老天爺對我們不公,我們自己得他媽的對得起自己。”
      那天中午,楊少芬被婦女隊長硬拉著到醫院門前的小飯店,婦女隊長要了一桌子菜,不顧楊少芬和黃姐的反對,要了一瓶白酒。一杯酒下肚,婦女隊長的話就更多了,她滔滔不絕地說著,但楊少芬分明看見婦女隊長的眼里有晶瑩的東西在閃亮。
      楊少芬住院,暗中接送女兒的任務就交給了梁達。梁達眼神兒不好,有一次跟得太近被楊曉晨發現了,梁達急中生智地晃了晃手里的一捆菠菜說:“晚上我給你做杏仁燒菠菜,正好路過這里。”楊曉晨沒有說什么,繼續往前走,但梁達從女兒的眼神中看出他的表演是失敗的,只不過沒有當面被拆穿而已。
      楊少芬不想讓女兒看到她豬頭小隊長的樣子,她怕嚇到女兒。但楊曉晨執意要來,而且還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一束花,這讓楊少芬感到很欣慰。那天楊曉晨手持鮮花走進病房,同病房的阿姨問:“小美女,是來看奶奶還是姥姥?”
      楊曉晨瞪了一眼那個阿姨,沒好氣地說:“她是我媽,不知道別瞎說。”
      那個阿姨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不知道是驚訝楊曉晨的伶牙俐齒,還是母女倆懸殊的年齡,只好自我打著圓場:“這小東西,長大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主。”
      等到病房里的人都到走廊里溜達,只剩下楊少芬一個人時,楊曉晨問:“我真的還有個哥哥嗎?”
      楊少芬知道是老師和女兒說起了家里的事,女兒最聽老師的,她想讓老師告訴女兒為什么她這個當媽的年紀這么大。楊少芬點了點頭說:“你哥哥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他為了救別人,丟掉了自己的生命……”
      楊曉晨繼續追問道:“如果我那個哥哥沒死,是不是就沒有我了?”
      楊少芬一時語塞,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兒,她答非所問地說:“你是媽媽最親的人。”
      三個月后,楊少芬的頭發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這天傍晚,楊少芬突然收到顏小喬的短信:
 
      楊阿姨好!
      當你看到短信時,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一個一心想死的人沒有死,而另一個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卻離開了,這對生者和死者都是不公平的。我去陪我的女兒唐果,也再一次對給您造成的傷害表示深深的歉意。
 
      楊少芬獨自來到江邊,江風習習,垂柳依依,如織的游人摩肩接踵。兒子當年和同學聚會的地方正有一伙年輕人在聚餐,他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大聲說笑著,楊少芬分明看見兒子也在其中,笑得那么陽光,那么自信,很快她的眼睛就被淚水模糊了。
      楊少芬的身后,站著楊曉晨,她正把一疊紙巾遞給楊少芬。

發表評論


人拼命赚钱的意义陪伴家人 体育彩票都有什么玩法 广西11选5 分分快3大小单双技巧 旺彩超级大乐透下载 上海快3一定牛走势图 股票在线开户全看久联配资 幸运赛车 贵州11选五一定牛遗漏 快乐12基本走势图 高手只炒一只股票19年钒价2019年为何大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