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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煥平:歸來(短篇小說)

論文查重   作者:郭煥平   時間:2017-02-23    閱讀:


1
 
  三天前,獄警對應德說不用勞動了。應德曉得熬出頭了。一夜過完,明天早上8點后,應德回家。準確來說,應德曉得提前釋放的時間,在一個月前。當時法院給縣公安局、鎮派出所發了通知書。小兒子接到通知書,寄來了一套新衣服。
  監室裝有攝像頭,是不熄燈的。已是深夜一點后,燈光明晃晃的,刺眼。監室住了14個人。獄友在打鼾,有尖的,有悶的。有曲曲拐拐的,有流暢的。應德睡不著,翻了個身,跟著又翻了個身。
  11年,應德在這里度過了11年。應德為了早日回家,和家人團聚,每天拼命干活。應德是個農民,沒有文化,只能出力做活掙積分。積分是所有獄友減刑的唯一寄托。有點文化的,寫寫悔改錄、通訊之類的小文章,掙到幾分。有特長的,逢節日,上臺表演個小品、三句半之類的節目,掙到幾分。應德不會這些。應德所在監獄承包了一個沙場,成天臉朝黃土背朝天扛沙包。為了多掙幾分,獄友兩個人抬一包,應德一人扛一包。獄友已經下班了,應德總是還要再扛三包。刮風也好,下雨也罷,應德每次去得最早,走得最晚。應德來到食堂,獄友已吃罷飯回監室休息了,應德趕緊扒幾口剩飯剩菜。有時沒有菜了,只剩點菜湯,應德無怨言,將菜湯倒進飯碗里,攪一攪吞進肚里了。應德過度勞累,身體起初開始報警,后來亮起紅燈。應德顧不了這些,為了早日回家,與妻兒團聚,把小命豁出去了,無休止地扛沙包,得了一身病。什么風濕、關節炎、鼻炎,粘著應德身子,咋也甩不掉。血汗沒有白流。監獄考慮應德的表現,加上他的身體狀況,定期向上級主管部門打報告。應德由當初服刑15年,減到14年,由14年減到13年,一直減到11年。
  應德清醒著,睡不著。應德眼睛睜開了,看到了監室的天花板。應德平時沒有特意看過天花板,好高,好高,足有兩層樓那么高。為什么這么高,為了安全著想。應德閉上了眼睛。
  應德平常管這些獄友不叫獄友,喊“兵哥”“兵弟”。咋這樣喊呢?獄友開玩笑說,這里管理模式,某些地方跟部隊相似。早上6點30分起床,起床后疊被子,被子疊成“豆腐塊”。不像豆腐塊的,要扣分。被子疊好后,坐在凳子上等待主管干警來“開封”,開封就是開監室門。接下來,一個監室一個監室輪流去洗漱,上廁所,回到監室吃早飯。7點30分,全體排隊出工。
  應德想,今晚,月亮一定很圓吧?上,監室沒有窗戶。如果有窗戶,月光會射進來的。昨天是中秋節,應德吃了兩個月餅。晚上,政府舉辦了一場中秋晚會。獄友管監獄和干警統稱作政府。應德跟著“兵哥”“兵弟”,合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這是應德喜歡的一首歌,在監獄里學會的。“兵哥”“兵弟”教應德其它歌了,應德不大喜歡,也沒唱會。晚會結束后,政府組織全體“兵哥”“兵弟”賞月。一邊賞月,主管干警一邊說,大家一起跟我讀,聽到了沒有。“兵哥”“兵弟”齊聲說,聽到了。主管干警說,大聲點。“兵哥”“兵弟”扯著嗓子喊聽到了。干警讀“中秋佳節倍思親”。“兵哥”“兵弟”扯著嗓門喊“中秋佳節倍思親”。干警讀“好好改造,早日回家”。“兵哥”“兵弟”扯著嗓門喊“好好改造,早日回家”。
  
2
 
  卟兒一聲,不知誰放了個屁,尖響尖響的。應德聽得清楚。應德睜開眼睛,看不到是誰放的?词菦]有用的,就算曉得哪個放的,也沒有意義。應德閉上眼睛,面向木板,趴在床上。
  明天早上哪個來接我呢?應德想。出獄的人,大都有人來接。這是政府定的規矩。沒人接,犯人走丟了,家屬找政府扯皮。朝鳳會來嗎?朝鳳是應德媳娃子。應德老家把老婆叫做媳娃子。朝鳳不會來,她眼睛看不到,來這么遠,路上活受罪。應德24歲那年,娶了朝鳳。朝鳳勤勞,一嫁過來,拼死拼命干農活。木耳桿子,香菌桿子,砍倒,打眼,上種,樣樣熟。耕田,上屋撿瓦,男人干的活,朝鳳不求人,自己來。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朝鳳給應德生了兩個兒子,一泡屎,一泡尿,一手拉扯大了。在大兒子讀初中,小兒子讀小學那年,朝鳳得了角膜炎。鎮上,縣上,市里醫院跑遍了,拿了一堆藥,喝進去不管用,視力急速下降。半年后,朝鳳雙目失明,成了瞎子。飛來的橫禍,朝鳳哪里受得了,心理逐漸失衡,常對應德大吵大罵。應德曉得媳娃子難受,想盡各種辦法,哄她開心,從不跟朝鳳還嘴。早晨起床后,應德打來洗臉水,給朝鳳手和脖子洗干凈。飯好了,端到朝鳳面前。應德先嘗一口,看燙不燙,不燙,再喂進朝鳳嘴里。晚上要睡覺了,應德打來洗腳水,把朝鳳襪子脫掉,腳放到盆里,用手洗干凈,再將腳捏一捏,捶一捶,揉一揉。朝鳳脾氣一天比一天好,后來聽不到她吵罵了。這些年來,應德最放不下的是朝鳳。心中那塊石頭,始終落不到地兒。別人眼睛好好的,啥都看得到,唯獨朝鳳遭罪。應德下定決心,回家了,好好待朝鳳,前半生欠她的,后半生補起來。
  鐵成會來接我嗎?應德想。鐵成是大兒子。鐵成應該不會來。應德進來兩年后,聽說鐵成到荊門倒插門,給旁人做女婿去了。自從應德入獄后,鐵成一次沒有看過他。哎……應德嘆了口氣。應德不怪鐵成。鐵成哪怕給別人做女婿,只要結到婚了,總算熬得像個人樣了。應德走的時候,村子里打光棍的有十好幾個,都四十幾歲的人了。村子位于大山深處,貧窮,落后,女娃子外出打工,嫁到產大米的地方去了。男娃子會搞的,賺到錢了,搬到產大米的地方去了。剩下的男娃子,想娶個媳娃子,比登天還要難。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莫怕是鐵成媳娃子,不準他來探監喲。應德猜到。
  鐵軍會來接的,不知他媳娃子會不會來。鐵軍結婚那年,帶著媳娃子來看過應德。這些年來,鐵軍每年都會寄點錢來,叫應德改善一下伙食。一個月前,鐵軍接到通知書后,寫了封信來,叫他早上到大門上等到,莫亂跑,他在8點前趕到監獄。
  大夢喊了一聲小云。大夢又在說夢話。大夢還說小云,等我,我明天回來。大夢叫張銳,愛說夢話。大伙兒給他娶了個綽號叫大夢。小云是大夢原來女朋友,在大夢入獄后,小云跟別人結婚了。大夢入獄有點冤。那天張華叫大夢給鄧冰打個電話,叫鄧冰幾點幾分到某個地方等張華,張華還他錢。張華和鄧冰都是大夢好哥們兒。大夢給鄧冰打了電話,惹出了大事。張華不是給鄧冰還錢,為了一個女人,兩人打起來了。鄧冰個矮,吃了虧。隨手抽出小藏刀,給張華胸上來了一刀。張華沒死,成了殘疾。大夢和鄧冰來當“兵”了。
  
3
 
  應德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困了。不一會兒,瞇著了。應德睡了約莫半個小時,醒了。他不知道幾點了,估計快起床了。應德穿著內褲,光著身子,站起來收拾東西。說是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啥收拾的。監獄東西是不準帶走的,要帶走的東西,干警要認真檢查,準許了才能帶走。再說,監獄東西犯人一般不愿意帶回去,這些東西沾滿了晦氣。應德首先想帶走一個杯子。那個杯子是應德在監獄超市用卡刷來的,陪伴了他三年。應德在里面待的時間長,懂得出獄的規矩,帶走一個杯子,就是帶走自己“一輩子”,不要再進來。應德接下來不知該收拾啥東西了。應德打算啥也不要了,直挺挺站著發呆。鐘聲響了。起床了。監室門開了。大夢第一個從被窩里鉆起來,沖著應德喊道,德哥,祝賀你獲得自由。應德連忙說謝謝。其他“兵哥”“兵弟”陸續起床了,紛紛祝賀應德獲得自由。有的叫應德不用穿囚衣了,可以穿自己衣服了;有的問應德杯子帶上沒有,千萬別忘了;有的提醒應德早飯一定要吃干凈,最好用舌頭把飯碗舔一圈;有的叮囑應德出門時一定不要回頭,要雄赳赳,氣昂昂沖出鐵閘門。應德連聲說謝謝,說記住了,說曉得。其實,這些講究,應德早已爛在心窩里了。應德穿上新衣裳,來到洗漱室,其他監室“兵哥”“兵弟”前來祝賀。他們主動讓出一間洗漱室,叫應德好好洗個澡,洗掉一身的晦氣,出去干干凈凈做人。早飯應德吃得格外干凈,他真的用舌頭把碗舔了一圈,暗寓不會再吃牢飯之意。
  7點30分一到,干警在走廊喊應德名字。室友上前和應德擁抱,握手,說著不要再來的話。這里是不允許說再見的,所有“兵哥”“兵弟”都管住了嘴巴,沒有一人說再見。有次一個“兵哥”出獄,一個“兵弟”說漏了嘴,道了聲“再見”,當場獄友給他來了一嘴巴。應德和所有人打過了招呼,徹底告別了監區,來到干警辦公室。干警看應德手里只捏了一個杯子,檢查物品這一關算是過了。干警叫應德脫光衣服。干警把衣服所有口袋翻了一遍,確信沒藏其它東西,好,穿上衣服。干警遞給應德一份“刑滿釋放證明”,叫應德裝好,莫搞丟了,回去交給鎮上派出所,上戶口。干警說跟我走,我送你出去。干警走在前,應德跟在后。走完監區走廊,過了第一道大門,要經過一個運動場。應德沒有回頭,徑直走出最后一個鐵閘門。大門外,鐵軍站在那里等候。干警問鐵軍是什么人,鐵軍說是什么人。干警拿出一個本子,鐵軍在上面簽了自己名字。干警回去了。大門關上了。
  鐵軍走在前,應德跟在后。父子倆去車站趕回縣城的汽車。鐵軍無語,應德不作聲。走了好長一段路程,應德問,娘好么?鐵軍輕聲嗯了一聲。應德問鐵成還好么,應德輕聲嗯了一聲。應德準備問惡棍長毛死了沒有?見鐵軍心情不咋好,再加上車上人多,應德沒再問下去。
  
4
 
  回鄉的紅殼子班車上,放著韓紅唱的《故鄉的云》: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聽著聽著,應德睡著了。應德一睡著,就找長毛拼命去了。
  長毛是村里一個老賊,無惡不作,家家戶戶恨他。鄉親不敢見他,躲得遠遠的。
  朝鳳眼睛失明第二年,應德對朝鳳說,你看不見,我不嫌棄你。你干不成活,沒關系。你在家照顧好自己就行了,我出去掙錢養活你。應德跟著鄉親去荊門煤礦挖煤。兩個月后的一天,接到大嫂子電話,說屋后山上白果樹不見了。那棵白果樹應德走時4000塊沒賣的。應德連忙趕回來,到鎮派出所報了案。那時長毛領了一幫人,到處買白果樹。鄉親懷疑是長毛偷的。警察把長毛傳喚去,審了一天,長毛不承認。證據不足,長毛回來了。長毛回來向應德借3000塊錢,應德說沒有。長毛問應德為啥對警察說白果樹是他偷的。應德說他只管報案,沒說是誰偷的。長毛說耽誤了一天,沒搞成事,損失3000塊錢,叫應德補償。應德說哪個傳喚他去的,就叫哪個賠,不關他事。長毛訛錢無望,罵了一句,結個瞎子,活干不成,樹守不住,中■用。罵應德,應德忍了。罵朝鳳,應德哪里忍得了。應德跑進伙房,撿起菜刀,要和長毛拼命。長毛賊奸,跨上摩托車,一溜煙跑沒影了。
  應德回到礦上,拼命掙錢。每個月回來一次。每次回來,朝鳳說她洗的衣服,晾在院子里,等收的時候,不知道去哪里了。過幾天,鄉親們有的從田里撿回來,有的從山上撿回來,等撿回來,已是大窟窿小眼的,穿不成了。不光是衣服,有些做活器械,糞叉,釘耙,挖鋤,常常沒見。過幾天,鄉親們在田間地頭撿到了,良心好的,還給她。良心不好的,撿回自己家里去了。隔壁大嫂說,肯定是熟人偷的。家里喂有狗,外人來,狗要叫?墒,沒聽到狗叫,東西丟了。大嫂子還說,她經?吹介L毛,帶一包東西,從門前經過,喂給應德狗吃。長毛在前面走,隔個四十幾步,丟一樣東西,狗跟在后面吃。有時候,狗能跟他幾里路。應德問那大黃狗,是不是看到長毛不叫喚。大嫂子說是的,她親眼看到長毛從門前過,狗不咬,還朝他搖尾巴。長毛就在屋后山上住,要上街,必從應德門前過。東西是長毛偷的,他這是在報復,應德說。應德說完,要去找長毛拼命。朝鳳拉住應德說,長毛不是個人,咱們惹不起,躲得起。以后注意點,工具藏到屋里,鎖起來。衣服曬到大嫂子那里,請她幫忙看著。大嫂子說可以,不要惹長毛,村里沒有一人干得過他,不都躲著他。應德出了一口長氣……
  應德回到礦上,拼命挖煤掙錢。半個月后的一天,大嫂子打電話,說大黃犍賊偷了。一頭大黃犍8000多塊,應德氣死了,推車往路上一停,假也顧不上請,趕回來,到鎮上派出所報案。警察得知,黃犍沒見的那個晚上,狗子沒叫,從詢問熟人入手。長毛是重點盤查對象,警察把他帶到鎮派出所問了一天。大黃犍沒找回來,長毛回來了。長毛一回來,就找應德借4000塊錢。
  應德說,沒的錢。
  長毛說,耽誤一天,損失咋搞?
  應德說,日你個娘,無法無天了。老子牛沒見了,警都不能報了?
  長毛說,你罵哪個的?
  應德說,老子罵你的。
  長毛說,你等著。
  應德說,老子等著,你還把老子吃了。
  長毛掏出手機,給他小弟打電話說,三分鐘趕到他住的地方來做業務。長毛是大哥級別的人物了,小業務一般叫小弟做。大業務才會親自出場。
  長毛說,日你個娘,結個瞎子,牛都看不住,還不如結條狗。狗還能看門。
  罵應德,應德忍了。罵朝鳳,應德不得忍。
  應德怒了。應德拐進屋,從床空翻出獵槍,上好子彈,從門后面猛一鉆出來,朝長毛面前開了一槍。長毛沒來得及跑,沒來得及躲,應聲倒地,地上流了一攤血。
  應德背著獵槍,到派出所自首去了。
  應德沒持槍證,獵槍是前幾天從老三那里借的。老三跟著倒霉,獵槍證派出所沒收了,還罰了款。
  應德槍法不熟,打偏了。長毛命大,斷了兩根肋骨,活過來了,三年不能做活。
  班車顛簸了一下,應德醒了。應德睜開雙眼,看到了窗外那棵大泡桐樹,車到殷家沖了,離村子不到10里路。應德特意看了一眼公路,公路變成了水泥路,沒原先那么晃了,走的時候是土疙瘩路。車跑了半個小時,停在了村委會。村委會位于老地方,蓋起了樓房,走的時候是土房子。
  
5
 
  鄉親們認得應德,前來和他打招呼,說著遭罪了,真是受屈了之類安慰的話。應德在監獄聽慣了普通話,聽到地道的家鄉方言,感到格外親熱。
  從村子到應德家,有5里路。走的時候是土路,回來還是土路。一路上,鐵軍始終不吭聲,跟啞巴一樣。應德遇見隊上人,互相問問好,說著安慰之類同樣的話。十幾年過去了,應德純正的家鄉口音,沒有半點變異。原本半個小時到家的,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屋對面一個山崗上。應德停住了,站在山頭,一眼望見了自家房子。沒變樣,還是那棟明三暗六,土墻,黑布瓦。倒是屋后半山腰那棟樓房,蠻扎眼。墻上鑲有黃瓷磚,屋頂蓋著大紅瓦。應德想問哪家蓋的,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應德猜,是惡棍長毛家的,那樓房位于長毛老屋地基上。應德走了兩步,停下腳。他看了一眼自家道場,看朝鳳在干啥。沒看到朝鳳。他想老遠看一眼朝鳳,哪怕快要到家了,他確實著急了。他走了一步,又停下了。他張開嘴巴,想大喊一聲朝鳳,我回來了,你再也不會遭罪了。應德張開嘴,又閉上了嘴巴,忍住了。應德加快腳步,連走帶跑,沒要三分鐘,到了道場坎下。
  朝鳳,我回來了。
  應德在坎下喊道。沒人應聲。走到道場角,看見朝鳳站在柿子樹下,手里牽著黃尾巴狗。朝鳳老了,一頭白發,滿臉皺紋。差點沒認到。應德伸手拉朝鳳手。朝鳳手冰涼,硬邦邦的,拉不動。
  應德說,朝鳳,我回來了,聽出我聲音了嗎?我是應德,我是應德呀。
  朝鳳呆呆站著,癡癡傻笑著。
  應德摸著朝鳳頭說,我是應德,我是你男人呀。我坐牢去了,回來了。
  朝鳳看不見應德。朝鳳聽見陌生人聲音,張口罵道,畜生,滾開。不要臉的畜生,滾開,滾開。
  應德呆了,朝鳳不記得他了。
  鐵軍哭著說,爹,娘瘋了,娘在你走后第四年瘋了。
  應德忍不住,淚水一下子噴了出來。
  鐵軍說爹走后,兄弟倆請全隊人幫忙撒謊,統一口徑說爹到貴州挖煤去了,把娘瞞住。
  鄉親善良,朝鳳聽到的,是同一個謊言。朝鳳至今不曉得她男人坐牢這事。
  父子倆抱在一起哭。朝鳳看不見,站在一旁傻笑。
  鐵軍說娘瘋后,把娘送到市精神病醫院住了一年,還是治不好,哪個都不認得了,只曉得罵人。
  應德去摸朝鳳手,朝鳳開口就罵,畜生,不要臉,不要臉。
  小鐵錘跑出來,抱住鐵軍腿不放。鐵軍將鐵錘抱到應德面前說,喊爺爺,快喊爺爺。
  小鐵錘喊了一聲爺爺。
  應德說,小孫乖,來,爺爺抱抱。
  小鐵錘不樂意,在應德懷里沒待上半分鐘,犟著溜到地上,跑一邊玩去了。
  
6
 
  兒媳蘭香是個勤快人,做了滿桌菜,老遠聞到香噴噴的。小鐵錘趴在桌上,短一聲爺爺,長一聲爺爺,喊個不停。小鐵錘給爺爺夾土豆,夾完土豆夾蘿卜,夾完蘿卜夾臘肉。應德碗里菜堆老高老高。
  飯菜可口,確實久遠了。應德嘗了一口,停下筷子,看著朝鳳。朝鳳不是每刻都會罵人,也有安靜的時候,比如吃飯。應德給朝鳳夾了一筷子臘精肉,還沒送到朝鳳碗里,朝鳳筷子撞在應德筷子上,菜掉在大腿上。應德找衛生紙去給朝鳳擦。朝鳳猛然站起來,把碗砸在地上,牽著黃尾巴狗,出去了。應德跟出去,找朝鳳。黃尾巴狗帶著朝鳳,徑直進了大嫂子堂屋。朝鳳后腳沒過門檻,就聽見她罵大嫂子黑良心,不是人,不要臉,偷她衣服,偷她釘耙。大嫂子連聲說好好好,是我偷的,我都還給你,你莫吵了好不好。你看你,天天吵,不嫌累。大嫂子看到應德過來了,說我的兄弟喲,可憐的人喲,你遭罪了。應德說,你委屈了,你受冤了。大嫂子說,小妹天天罵,罵得旁人受不了,只好搬家。我也想搬走,蘭香死活不準我們搬,說要給她做伴。應德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說,謝謝你呀大嫂子,感謝你這么多年對朝鳳的照顧,對蘭香的照顧,我回來了,慢慢還你情。大嫂子說,都一家人,互相有個照應,應該的,哪家沒有難處呀。
  晚上,應德給朝鳳洗臉,洗腳。扶她上床,給她解衣。朝鳳安靜躺下了。應德說,朝鳳啊,我們是兩口子,你是我媳娃子,我是你男人。朝鳳沒有反應,也不作聲。應德說,11年前,為了給你報仇,我用槍打了欺負你的人,法院判了我15年刑期,可我11年就回來了,你知道為啥嗎?應德想讓朝鳳開口說話,哪怕一個字。朝鳳沒有反應,跟沒聽見一樣。應德說,在監獄里,我每天都在想你。為了早點回來看你,我拼命干活,每次減刑都有我。得到減刑通知的時候,我好高興,你知道我為啥高興嗎?應德想讓朝鳳開口說話,朝鳳沒有反應,跟啞巴一樣。應德說,因為我離回家團聚的日子,又近了一步。應德的話,沒勾起朝鳳的回憶,沒撬開朝鳳的嘴巴。朝鳳見身邊多了一個人,暴躁不安,接著大罵起來,畜生,滾開。應德不出聲,起床,蹲在地上靜觀。過了一刻,應德試圖再和朝鳳說幾句話。應德一開口,朝鳳暴跳如雷,吼道,滾,畜生,叫你滾,你沒聽到哇。
  應德回到廂房子,抱著被子哭了半夜。
  第二天天麻麻亮,應德叫鐵軍給鐵成打個電話,說爹回來了,叫他上來玩一趟。
  鐵軍愣著不作聲。應德又給鐵軍說了一遍,說爹想鐵成,想得心里發慌,叫鐵成抽空來一趟。背水路過道場的大嫂子聽見了,喊應德過她那邊坐一會兒,有事給他說。
  應德入獄半年后,長毛身子一天比一天強壯了。長毛安排那群小弟,隔三岔五來找鐵成要錢。鐵成不給,他們就打鐵成。鐵成報警,警察把那群小弟抓進去,罰了款,關了一個星期放了。那群小弟從派出所一回來,又來找鐵成訛錢。鐵成在家待不下去,跑到廣州打了兩年工。眼見鐵成歲數不小了,大嫂子請高坎奶奶給他說個媳娃子。高坎奶奶介紹她姨侄姑娘。鐵成回來相親,走到街上,長毛一小弟認出了他。敲他管場。鐵成為了緩和關系,管了一頓晚飯。長毛喊了十幾個小弟,吃完晚飯,又去唱歌,花了一千多塊。鐵成原以為這事算了結了。哪知對方胃口太大。
  那天是五月初五,鐵成女朋友來過端午節。長毛當著鐵成女朋友的面,說鐵成欠他一萬塊錢。鐵成說一分都不欠,欠了就是四只腿爬爬。長毛說鐵成爹開槍打了他,命大,活過來了,花了一萬多的藥費,咋搞?鐵成說我爹坐牢了,抵銷了。長毛說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他倆吵著,鐵成女朋友借機說上個廁所去,這一去,就沒再轉來。鐵成騎摩托,帶高坎奶奶去姑娘家。那姑娘不在家,說去廣州打工去了,也聯系不上,算是吹了。后來坎下二奶奶給鐵成介紹了個女孩。談得差不多了,那女孩來看人家,長毛帶了一窩小弟,又堵在鐵成家要錢,那女孩看不慣這一幕,也走了。
  
7
 
  鐵成決定和長毛來一場你死我活的決斗。鐵成不想蠻干,想智取。他列了多種方案,思來想去,決定騎摩托撞死長毛比較妥當。
  鐵成辦了駕照,給摩托上了牌照,買了保險。選了地址,摸清長毛出行的時間,進行了反復演練。
  一切準備就緒,時機成熟。那天鐵成藏在高崖山頭,老遠看見長毛從山腳下騎摩托上來了。鐵成戴好頭盔,綁好鐵護膝,跨在摩托上,藏在山包拐彎處。聽見摩托突突突拐彎過來了,定睛一看,是長毛。鐵成加足油門,摩托跟飛機樣,轟隆隆巨響。朝長毛撞去。長毛來不及躲閃,身子撞飛起來了。鐵成降低油門,想拐到公路上,可是,速度太快,車把拐不過來,摩托沖下了懸崖,車粘著人,滾了幾個跟頭。鐵成當場沒了氣。惡棍長毛命大,身子飛起來后,重重落在了一棵大樹上。身子砸斷了樹枝,架在樹丫杈空里。沒丟小命,左胳膊斷了。交警來時,怎么也找不到斷的那只胳膊,后來聽說是鐵成黃毛狗,把斷胳膊不知叼到哪兒去了。
  鐵成出事后,大家商議要瞞住朝鳳,怕她想不開,整出旁的事了。鐵軍請人將朝鳳送到小姨家后,悄悄將鐵成葬了。鐵成滿五七后,接朝鳳回來。朝鳳回來,見不到鐵成,老問鐵成哪里去了。隊上人對她說鐵成結婚了,到荊門做女婿去了。朝鳳至今不知道鐵成出事了。
  應德聽完,感覺天跟塌了一樣,到處都是黑黢黢的。整個人都惶惶惑惑的。
  沒了兒子,應德將全部精力,都用在細心照顧朝鳳身上?上,朝鳳不買賬。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朝鳳依然不認得應德,依然張口就罵畜生,罵滾開,罵不要臉。這樣的情景,天天如此,一再上演。應德的良苦用心,在朝鳳身上,不過是老鼠子鉆風箱,處處受氣。
  鄉親說,瞎子點燈,白費蠟。離她遠點,或許她還能少罵幾句。
  應德說,生不如死。
  鄉親說,在她身上莫費心思了,或許她還能稍微消停些。
  應德說,塌天了。
  應德徹底絕望了,更加恍惚了。
  鄉親看見應德成天拖著一個鐵糞叉,啥活不做。要說做活,他就是買一沓鐵砂紙,把糞叉的五個指頭,打磨得明晃晃的。
  
8
 
  轉眼到了冬至,太陽暖和。
  一早,應德把朝鳳床上被子抱到道場上,架在竹竿上曬。將堂屋圈椅搬到道場中間,拉朝鳳坐到圈椅上曬太陽。應德伸手,去牽朝鳳。應德手剛碰到朝鳳手,朝鳳張口就罵,流氓,滾遠些。應德把手縮回來。去摸黃尾巴狗。小黃狗毛茸茸的,摸上去滑膩膩的,軟乎死了。應德捉住小狗前腳,應德退一步,小狗走一步,朝鳳走一步。小狗走到圈椅旁,應德抱住朝鳳身子,想叫她坐下來。手一接觸到她身子,朝鳳又罵起來,應德趕緊縮回手。
  晚上,應德給朝鳳洗臉,洗腳,拉到床前,給她解衣。應德手剛碰到朝鳳上衣第一顆扣子,朝鳳雙手抱住應德,猛地往后一搡。應德朝后倒去。倒下過程中,應德本能地抓住朝鳳衣裳角兒。應德撲騰一聲倒在地上,后腦殼上起了個大包。朝鳳咯噔一響,前額撞在墻上,順勢倒在應德身上。應德強忍住痛,爬起來。去抱朝鳳,只見朝鳳額頭上破了個洞,血直流,翻著白眼,氣息微弱,時有,時無。
  應德把朝鳳抱到床上,用毛巾把口子死死纏住。用手去掐朝鳳人中,后用手摸了一下嘴。朝鳳沒了氣息,死了。
  應德想,殺一個人,要償還一條命。殺兩個人,也是償還一條命,何不……
  應德左手抓了一把辣椒面,右手提著鐵糞叉。糞叉的五個指頭,冒著金光。
  應德來到長毛道場坎下,長毛家黑狗汪汪大叫。應德徑直走到道場上,那條黑狗不依不饒,追著應德叫個不停。應德猛地用鐵糞叉朝黑狗腦門刺去。黑狗汪汪尖叫,跟殺豬樣。黑狗叫聲由大轉小,越來越小。應德藏在大門左側,不作聲。門吱呀一聲響了,應德看見是長毛。應德朝長毛臉上撒了一把辣椒面,然后將鐵糞叉朝長毛刺去。
  朝鳳沒有死,只是短暫性休克。鐵軍連夜把她送到鎮上衛生院搶救過來了。
  警察在天亮時把應德抓走了。
  第三天,長毛上山。送長毛最后一程的,只有他的那群小弟。隊上人,村里人,一個沒來。
  長毛上山那天,村里上到九十三歲的花奶奶,下到還在吃奶的小叮當,一百三十多口人,全來派出所了,來為應德請愿。請愿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鄉親名字,名字上按滿了紅手印。鄉親們拉了橫幅,橫幅上寫著:為民除害,網開一面,寬恕應德。
  三個月后,應德來服刑。監獄還是那所監獄,獄警還是那些獄警。進監區大門,獄友在吃晚飯。樓頂上高音喇叭里,費翔正在演唱《故鄉的云》: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
  應德跟著唱了一句:歸來吧,歸來喲。
  應德唱罷,呵呵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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