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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椎病協會(短篇小說)

論文查重   作者:牛海堂   時間:2017-01-12    閱讀:


歷時大半年,經過一系列波折,成立頸椎病協會的申請,總算過審。他拿著批文興沖沖往居所走。上一層樓梯讀一遍批復意見,他住三樓,沒留意爬到五樓去了。也好,先把喜報告訴李秘書。李秘書在供銷社干一輩子,進單位,工作就是寫寫畫畫,直到退休還是秘書。敲門,李秘書不在,心中略覺失落;亓思,卷毛(兒子送他的寵物狗)搖尾迎接主人。好消息沒人分享,怪難受的,他蹲下來跟卷毛交流,講他籌建頸椎病協會如何艱辛;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他贏得勝利。
  把單位或者組織名稱刻在晶質材料上就成了公章?陶虏⒉粡碗s,十分鐘交貨,關鍵是批文,沒行政主管部門授權,刻章匠不接對公業務。會員證早從印刷廠購齊,蓋上公章方起效。一共三十六本,他留一本,其余分發給鵬程社區各位會員。他抽屜里放了各種門類的會員證,繪畫、根雕、奇石、楹聯,看得出他有藝術細胞,屬于多面手。這些會員證年代久遠,皆呈綠色,紅色頸椎病會員證混跡其中,萬綠叢中一點紅,易識別。
  他把附在申請書后面的協會章程,用繩頭小楷謄進會員證。欄框窄,字寫大了裝不下。
  
  第一章  總則
  第一條  本團體名:鵬程社區頸椎病協會。
  第二條  本協會的性質是頸椎病患者自愿結成的非營利性社會組織,受憲法和法律保護。
  第三條  本協會的宗旨是堅持黨的四項基本原則,遵守國家憲法、法律、法規和國家政策,遵守社會道德風尚。
  第四條  本協會接受社團登記管理機關縣民政局的業務指導和監督管理。
  第二章  業務范圍
  第五條  本協會的業務范圍:
  一、組織協會會員學習有關頸椎病的醫學知識。
  二、組織協會會員開展一些對頸椎病有療效的集體活動。
  第三章  會員
  第六條  僅限鵬程社區頸椎病患者入會,年滿六十。申請加入本協會的會員,應擁護本協會章程,有加入本協會的意愿。
  第七條  會員入會的程序:
  一、提交書面入會申請書。對歲數大的同胞,口頭申請。如講話吃力,用肢體語言申請也可(點頭或招手)。
  二、經協會主席團商議通過。
  三、發放會員證。
  第八條  會員享有下列權利:
  一、本協會的選舉權、被選舉權和表決權。
  二、參加本協會的活動。
  三、入會自愿,退會自由。
  第九條  會員履行下列義務:
  一、執行本協會決議。
  二、按規定繳納會費,每月五元。
  
  協會章程只三四百字,不多。抄呀抄,越抄越慢。次日,他不得不采用縮句加省略的方法趕進度。去掉肌肉,只留骨頭的章程。謄起來輕松多了。
  會員證分發下去了,只余最后一本。大副還在忙工作,他站在社區門口等,等到央視一臺播焦點訪談,大副才推著板車歸來。大副收廢品討生活,隔代養活孫子念書。板車上掛塊布,一路走,布似船帆一路飄,所以居民稱老人叫大副。與有關部門交涉組建頸椎病協會的事宜大副沒工夫參加,但大副為他提供了有用的情報。
  除開頸椎,大副的關節常發炎,但大副不張揚不哼聲,七十歲還要揚帆破浪,早出晚歸收廢品。
  退休后他在社區閑逛,發現許多老頭兒都有頸椎病,只是程度或輕或重而已。老頭兒們東一堆西一團,舉止僵硬,像歪瓜裂棗似的被扔在空地上。有人凍出鼻涕,胳膊卻抬不到齊肩的高度擦拭。病人們為什么不能組織起來自救?所以,當他提出為頸椎病患者搭建一個平臺的構想,大家都贊同,有三十五個老頭舉了雙手,成為第一批會員。他有組織經驗,會員們選他擔任主席職位,李秘書做助手,副主席。
  起初,他以為打個電話就能把這事擺平?h政府辦公室余主任與他熟絡,兩人書法作品在一次比賽中曾并列獲二等獎。補充一下,他還是書法家協會會員。字親人也香,臺上兩張寫了毛筆字的宣紙挨在一起,臺下,兩人肩膀靠在一塊。有了友誼作鋪墊,他開門見山說事。電話里頭余主任說,馬伯,您別急,成立什么協會上頭把關特別嚴。這事歸民政局管,您先去探個虛實,遇到困難再聯系我吧。
  他約李秘書去民政局。局長姓閔,矮胖矮胖的,讓人感到民政部門平易近人。事實正是如此,見客來訪,閔局長推開老板椅,泡了茶,端來和客人坐一張長沙發。他和李秘書瘦,閔局長坐下時動靜大,似乎要將沙發翹起。他喝口茶壓了驚,說明來意。閔局長走到門口,叫來走廊另一頭群團辦的鐘股長。二人談起一本醫學雜志,雜志名忘了,但記得是高血壓學會主辦的。關乎醫學,頸椎病后面跟協會二字欠妥,改叫學會才對。辦頸椎病學會歸衛生部門管。
  協會變成了學會,這是怎么回事?李秘書找不著北。離開民政局,李秘書問他,協會和學會有啥區別?他不說話,迷茫。李秘書說,閔局長每講完一段話,你就點一下頭。李秘書說得沒錯,剛才,他一直在認真聽,認真聽閔局長講話,但閔局長到底說了什么他一句也沒聽進去。點頭是因為腦袋昏沉,脖子不堪重負。遇變天,他的頸椎病就發作,比氣象臺預報還準。
  果然,大雨如注,街道好似一片湖泊。他心里急,獨自去拜訪衛生局。
  走到辦公樓前被門衛攔住了。門衛不問青紅皂白,兜頭一句,你不講個人衛生,不許進!門衛二十出頭,比他孫子大不了幾歲,起碼應該叫他一聲同志,太沒禮貌了。他氣憤地說,我兩天洗一次淋浴,飯前便后洗手,襪子用高錳酸鉀消毒。我,我,我,我怎么不講個人衛生了?他恨不得給門衛一棍子,如果他拄了拐棍的話。
  保衛科長聞訊過來解圍,老先生,您誤會了,門衛不是這意思,門衛擔心您一腳泥水踩上大理石摔跤。會說話就是不一樣;鹧嫦缌,他反倒責備自己唐突。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打掃該多費勁!他腳大,穿四十三碼鞋,腳印似條船。幸好門口有個擦鞋匠救了他的駕,先刮泥巴,再擦干上油,一雙臟鞋成了新鞋。保衛科長小聲告訴他,“頭”出差去武漢了,幾天回不來,有事找分管業務的康局長。 
  業務技術高的人有個特征,跟人說話愛用問號?稻珠L對他說,您有主任醫師(正高)職稱嗎?您在國家級醫學刊物上發表過多少論文?關于頸椎病,您和西方醫學同行是否面對面交流過新的獨特方案,或者獨特的新方案?他搖了三次頭,末尾那個提問好像可以分裂成兩個問題,他又補充搖下頭,然后開口說,沒有,不過請您別嚇唬小老百姓。我不是醫生,但對醫學多少有點了解,我兒子在馬薩諸塞州一所大學學醫?稻珠L本來想把他嚇走,這下自己卻嚇住了。哎呀。原來您是馬丁的父親。 
  馬丁在美國哈佛大學任教,帶醫學博士研究生。家鄉的醫院,臨床治療遇到難題,曾多次求助過馬丁。拉會兒家常,康局長說,我懂您意思,您的組織應屬于協會范疇。協會雖含有學術性質,但本質是情感關懷;而學會,雖含有情感關懷性質,但本質是學術。分手時康局長握住他手說,慢點,您走好。他挺佩服康局長,關于協會與學會,一句話就亮亮堂堂說清了,講透了。
  白跑一圈,他又打道回府去民政局。
  閔局長和鐘股長都在,他掏出筆記本,把衛生局康局長的原話對二人念一遍。好記性趕不上爛筆頭,他習慣隨身攜帶紙筆。二人不提他引文所闡明的核心觀點,倒對這話的出處產生濃厚興趣。到底是名言警句,政策摘抄,哲學著作,還是康局長的自言自語?話題一岔開就收不住。下班了,他才醒悟談論偏離了方向,正經事一句也沒說。
  吃一塹長一智,下次去民政局他單刀直入,抓住主題不撒手。閔局長和鐘股長斷了退路,達成共識,社團名叫頸椎病協會?磫栴}應側重于考察本質而不是性質。二人告知,成立協會要具備一些基本條件,如章程擬定、資金、場地等。
  他手頭有些閑錢,暫時拿出五千元作協會注冊資金。再象征性收點會費,繳費標準征求了會員意見,少數說年費五十元,多數說一百元,他折中定六十元,吉祥數,大家經濟條件均能承受。
  場地是大事。社區廣場早讓大媽們侵占。也不知為什么女人很少患頸椎病。她們或濃或淡化了妝,天天去跳廣場舞,上午跳下午跳晚上也跳。名義上鍛煉身體(汗水潤濕了發根),實則在表演,展示美與活力。她們擰了腰肢蹁躚,裙裾鼓動,恨不得似花瓣隨腳下一陣風飄到空中。他和廣場舞領隊商議,大媽們能不能歇歇,每周放一天假?領隊望著隊友,舞步沒停說,“NO”,我們跳舞就是休息。領隊在一句話里運用了兩國文字,表了寸土不讓的決心。
  女人強勢,樓頂平臺也讓大媽們搶走了,她們在平臺上種花,大大小小擺滿泡沫盒子,一年四季,五顏六色都有花開。她們在花香中說笑,織毛衣,談天說地,上微博刷微信做微商,進入了“微”時代。
  時代向前發展了,但這進步無疑犧牲了男人的部分權益。
  天上不行,他轉入地下打探。在鵬程社區住了八九年他還是第一次光顧樓底停車場,像迷宮。他留意到,位置稍偏的部分車位尚未售出,閑著也是閑著,他和物業商量能否借來開展活動。物業說,老人家身子骨弱,地下室陰涼,弄病了怎么辦?不說還好,物業一提醒他連打幾個噴嚏,在地下室逗留半個鐘頭就感冒了。
  他蠻講衛生的,正找紙巾擦流涕,突然聽見有人叫馬伯。聲音熟,側目見政府辦余主任跟他打招呼。余主任在鵬程社區買幢躍樓接父母來住,可二老住不習慣,又回鄉下去了,躍樓一直空著。照規矩,空著,也得來物業繳管理費。好不容易撞面,自然親熱,兩人肩膀又靠在一塊。得知他的難處,余主任責備他,不是說好了,遇到困難聯系我嗎?反正房子不賣,正好借你們用,用多久都行。余主任不收租錢,他過意不去,堅持代繳了物業管理費。
  房有了,他靜下心寫章程。那段時間他比退休前還忙,李秘書動筆他不放心,親自寫。白天嘈雜,只能“開夜車”爬格子。過了零點社區才安靜,人群四處散去,只剩路燈兢兢業業站著。他查資料撰寫章程,上五樓請李秘書指點,反復推敲,但民政局還是不滿意,讓重新寫。先說書寫格式不符,要打印稿,一式三份。再寫,又說漏寫了協會宗旨。反正總能找到毛病。呈上去,打下來。上上下下,一大把年紀了民政局還想把他培養成業余作家。
  如何修改章程,閔鐘二人在細節上出現分歧,有時候,鐘股長讓他加一個條款,閔局長過目,又蹙了眉頭讓他刪掉。他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二人中的某個人似乎有意躲著他,閔局長上班,鐘股長便不在辦公室。反之亦然,鐘股長再就找不到閔局長人影。二人不照面,把他像皮球一樣拋來拋去,拋得他停不下來。
  每次,他問閔局長(或鐘股長)的行蹤,樓里人都說,忙去了。他知道機關忙,問題是兩人究竟在哪兒忙?對方回答,在別處忙。說了等于沒說,“別處”是個抽象的帶有哲學意味的地方。
  其實,那二人沒走遠,仍在同一幢樓辦公。秘密是大副透露的。隔幾天大副去民政局收廢紙,一層樓一層樓地收,大副清楚,近段時間閔鐘二人輪流去頂樓檔案室幫忙整材料。兩個領導身處不同的樓層,他如果去檔案室,另一個在樓下得了信兒會溜走。因此,他帶了隨從,一行三個人同時向三個地方撲去,當然,樓下閔鐘兩人辦公室有一間沒人,撲空者抽出身負責跑腿,聯系上下樓。捉迷藏的游戲結束了。當了面,他讓局長股長統一意見,到底怎樣改才合乎要求。
  很快,章程定了稿。接下來人員審查關更嚴,F在世界局勢動蕩不安,你看中東,恐怖組織肆虐,那些邪教已傳到東方,并非聳人聽聞,我們縣就有地下邪教組織,公安系統已采取行動。老同志容易受人蠱惑。首先應考查頸椎病協會預備會員有沒有信邪教或準備信邪教的。
  于是,他去鵬程社區居委會,開證明,他們是守法、愛國、律己、慈祥的好居民。居委會大媽說,全面排查了,我們社區目前沒人信邪教,但以后會不會有人(比如一個老頭)信,我們尚不敢打包票。女人一旦較真世界就變得硬邦邦的,四周銅墻鐵壁,連出氣的縫也沒有。那么多堡壘都攻破了,他是不會輕易放棄的。根據大副的情報,社區大媽跟他是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經過攀談,她一個表舅跟他一個表叔是親戚,等量代換,他和她也沾了親帶了故。成親戚,大媽不再給他小鞋穿,開了證明。
  該做的都做了,民政局讓他等,望眼欲穿等上級部門回復。過幾個月終于有了結果,批是批了,但上頭把協會名稱改了,加了定語“鵬程社區”。他原本想把協會級別定位在縣級,現在降為社區。
  大家幫忙打掃活動室。躍樓兩頭只一人高,但寬敞。余主任騰空房子,留下飲水機、茶幾和沙發,他們用得上,只需置辦幾十把平椅。躍樓旁邊有個小平臺,適合曬太陽看風景。
  協會成立了,康局長說過,協會含有學會性質。都是頸椎病患者,至少應該知道頸椎是什么,不然別人會笑話他們這個協會的。他用彩色橡皮泥捏了頸椎模型,對照模型講,易理解。
  頸椎,指頭部以下、胸椎以上的椎骨。椎骨俗稱脊梁骨。頸椎共有七塊。除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外,其它頸椎之間都夾有一個椎間盤,加上第七頸椎和第一胸椎之間的椎間盤,頸椎共有六個椎間盤。每個頸椎都由椎體和椎弓兩部分組成。椎體呈橢圓形柱狀體,與椎體相連的是椎弓 ,二者共同形成椎孔。所有椎孔相連構成椎管,脊髓容納其中。頸椎又是椎骨中體積最小,但靈活性最大,活動頻率最高,負重較大的節段,因而容易發生病變。
  突然,他心里一亮,想明白了頸椎病協會到目前沒有一位女會員的原因。男人干體力活,閑下來,愛叼支煙坐著,坐大半天懶得動下腰,到了歲數男人自然多半逃不掉頸椎病綿綿無期的折磨。女人在家里頭洗洗涮涮,頸椎一直柔和伸縮,老了,還能跳廣場舞;女人灑脫,生孩子才吃點苦頭。如果老婆在家,一定會反駁他,就你們男人不容易?要說痛,女人生孩子那天,命懸一線,骨盆開裂痛得天崩地陷。短痛比長痛輕松嗎?老婆去兒子那邊了,現在想和他拌嘴,要打越洋電話。
  會員們得閑來躍樓相聚,室內和平臺上都是人。大家喝著茶,說各自的頸椎病。
  每當晴天突然轉陰,醞釀暴雨,他背上似扛個小火爐,為澆滅火爐里的紅彤彤的煤,他改變洗淋浴的習慣,去河里泡冷水澡。他在夏天遭罪,李秘書一年四季不安生,背后沿脊柱好像綁了根鋼板,不管見了哪位領導,背都挺得直直的,很高傲很自大的樣子,這也是李秘書不被提拔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其實,李秘書為人謙卑。大副頸椎病犯了還要出去收廢品,舌尖窩在舌系帶下面,彈不出去,說出的話全是卷舌音。別人聽不太懂,他配以手勢翻譯,那些把廢品賣給大副的人受了感染,也伸出指頭跟大副討價還價,就像他們也有語言障礙。上面舌頭越硬,下面的雙腳越軟,加上關節痛,大副走路一瘸一拐。
  有一位會員癥狀少見,難以解釋,某一天,這人眼皮突然不停地眨,如同毒癮發作想忍也忍不住。白天還好說,別人沒精力注意你眨眼節奏多快多慢,發現了只當你拋媚眼,到了夜晚,在睡夢中一邊打呼嚕一邊眨眼,就有些嚇人了。家屬懷疑這人染了狂犬病忙送去醫院急診,卻是頸椎作怪。
  病了總得治。動手術風險大,醫生告訴你一大堆可能產生的嚴重后果,你還敢往手術室走嗎?打吊瓶喝西藥止痛快,但不顧舊。會員們通常選擇去看中醫。中藥有好幾種服法:煎了喝水藥,碎成粉當炒面吃,摻蜂蜜做成丸藥吞服,泡酒藥。民間土醫采草藥敷于患處,通絡化淤,類似貼膏藥。有會員聽說山東荷澤有位高人擅用氣功治頸椎病,說得神乎其神,但氣功師只收治當地人或當地引見的人,未能成行去見識體驗一番。痛得受不住才做理療,針灸、燒“麝捻子”,拔火罐、趕酒火、熏蒸、牽引、按摩。其中牽引姿勢不太雅,脖子套進去,像極了看破紅塵想了斷此生的人,如果這時恰逢雙腿抽筋,站不穩,就假戲真做結結實實把自己吊上去了,這情形跟上吊一模一樣;有人站起來,解開衣領讓大家看勒印,深深的,好似系了條紅圍巾,生產牽引器的廠家是不是應該設計一個報警裝置?
  既然成立頸椎病協會,不妨自學一種治療方法。經過討論,他們選中了按摩,不需要任何器械,且療效快。會員中有十二人手腳尚麻利,六人一組,A組去盲人按摩院,B組去醫院理療科。當然,他們名義上以患者身份去看頸椎,實則懷了心機,未行禮卻已拜對方為師,暗暗潛心學了藝。“學”意味著上進、進取,不過對他們而言這“學”里含了“偷”的元素,因而他們夾緊雙腿走路,就像身后長了根尾巴恐被人揪住似的。盲人手感好,該輕的地方輕該重的地方重,輕重之間顧客卸去了全身疲勞。醫院主要針對病灶治療,那些醫師受過全日制醫科大學教育,按摩更專業。
  他從家里找出兩張人體穴位圖,掛到活動室墻上。AB兩組人馬依照記憶中各自所見按摩順序,分別用黑、白顏色的線條標出圖上穴位走勢,兩條線重合的穴位必是重點按摩部位。他發現,不管盲人還是醫師,有時并沒按在穴位上,或者按了,但按住的不是與頸椎有關的穴位,比如按攢竹穴,只對消黑眼圈有用。他們可能精心策劃布設了煙霧彈,防人偷學。查醫書綜合分析,像日歷一樣撕掉上面那張穴位圖,再用紅色線條在新圖上畫出考證后更具科學性的走勢圖,依了圖,實際操作步驟一目了然。A組教B組手指怎樣拿捏力度,B組糾正A組所按部位的偏差,相互提高技藝。自此,不用再花錢,鵬程社區頸椎病協會成員可享受到按摩服務。
  大副白天沒時間來活動室按摩,他上門服務。平時大副頸椎痛,舍不得去醫院做理療。孫子讀大學正花錢,他那點退休金遠遠不夠,只能節約。經濟如此拮據,大副也遵守頸椎病協會章程,帶頭第一個繳納會費。
  他號召會員們把家里的廢品攢起來給大副。每個星期一早晨,大副在小區門口會被一群老頭“挾持”,他上前抓住車把,其余人把手中的舊報紙、礦泉水瓶、廢電線、破塑料桶,一股腦兒放到板車上。洗衣機和空調算大件,搬運費力些。陣仗弄得最大的要數抬冰箱,包了硬紙殼,再用麻繩捆住,四人抬四個角,另四人拉繩子。人老了,腦子自然僵化呆板,他們按照說明書上的叮囑,保護壓縮機立起來抬,其實報廢的冰箱怎么抬都可以的,橫著多舒服。他們人多勢眾,很霸道,不許大副拿秤來稱,命令大副收了錢包快走。
  那個愛眨眼的會員剛出院,不是治頸椎,這人小腿斷了,晚上做夢從床上摔下來的。會員們把這人背到活動室,陪這人說話解悶。
  誰受了難,會員們主動上前,盡自己的微薄之力給予幫助。他要把協會打理成社區頸椎病人的家,用康局長的話說,協會本質上是情感關懷。
  有一個姓楊的老頭對頸椎病協會嗤之以鼻。居民都認識老楊。老楊帶孫子在廣場上做游戲,走進鵬程社區總能望見孫子像騎馬一樣騎在老楊背上,孫子手里揮一根假想的鞭子,嘴里不住喊,駕!督促老楊別偷懶,跑起來。騎馬的孩子年齡在二三歲,小了騎不穩,大了知道拿爺爺作牛作馬不禮貌。記不清多少年了,老楊背上始終馱個孩子,似乎那孩子總長不大。大副說,老楊有七八個子女,孫子自然多,每年老楊背上都有孩子交接班。
  大副還說,老楊原是搬運公司員工,干重體力活,頸椎自是有毛病的,但退休后好似換了個人,頸椎莫名其妙康復了。帶著這個疑問,會員們在躍樓外面平臺上看風景的時候多一項任務,監視老楊一舉一動,廣場離活動室近,有人還是買了望遠鏡以備急用。
  大家猜測老楊可能喝了特效藥,有一天還真看見老楊手中有粒形似安乃近的白色藥片,舉起望遠鏡一看,不是藥,而是一顆紐扣。除了爬,會員們沒發現什么。有人忽然冒出一句,老楊頸椎好是不是與爬有關?人是從猿猴進化來的,直立行走解放了前肢,但脊椎加重了負擔。進化是有代價的,達爾文的學說卻只字不提頸椎病。
  以愛的名義,爬不會招人責備。孩子騎在肩上揮鞭,有時由于用力過猛頭朝地下栽去,老楊肩膀只一晃,孩子就穩住了,這本領他們望塵莫及。不帶孩子,在廣庭大眾下爬,圍觀者肯定比去動物園看猴子的人還多,不上報紙頭條才怪。他在民政局向閔局長和鐘股長保證過,頸椎病協會不給社會添亂。
  辦法是人想的。
  他們不妨在家里擦地板,用“擦”掩護“爬”。先跪地,固定住雙腿,一下一下,用抹布擦凈面前的地板,再抬起膝蓋,四肢著地往后爬。討論沒說明爬的方向,有三分之一的會員學老楊一往無前,結果,不擦還好,越擦地板越臟。那三分之二的人聽了樂得肚痛,嘲諷前者蠢,比豬都蠢,前者聽了也不惱怒,頂一句,就你們聰明?
  照常理,他們做家務,老婆自然開心,說不定給他們發塊匾?伤麄冞B口頭表揚也沒得到。什么事情都有緣由的,一夜之間,老頭們為什么突然變勤快了?有老婆心生狐疑,她們家老頭子是不是花心,在外面有了“情況”(外遇)?另一些更擔心,擔心老頭精神出了問題,試問,一天需要擦三次地板嗎?有病早治,得去醫院看看才放心。
  他一個人在家,好似單身漢一般逍遙,不知道會員們惹上了麻煩,一時脫不了身。頸椎病協會成立快一周年了,他正準備辦個晚會慶祝一下。他買了紅燈籠掛在活動室里,擺了水果和瓜子兒。吹拉彈唱,他樣樣會一點,到時獻丑博大家一笑。晚會上,他主要負責主持,上臺表演節目只是客串。
  天不湊巧,那晚下起了雨。他早早到活動室等大家。好久不見人來,他想,也許是雨水阻了會員們腳步。雨把世界連成一片,他神情恍惚,像做夢。其實沒睡,他在雨聲中陷入了記憶的泥潭,拔不出腿。
  他原在燃化局工作,后來機關改革,調到本縣一家國企當工會主席。企業由一百多人壯大到八千人,廠長換了一茬又一茬,誰上臺,都信任他。他擅長與員工溝通思想,員工有了不平,或者遇到為難事都跟他說。在他鼎力倡議下,企業建立員工子女上大學幫扶資金,員工大病救助資金。開員工運動會,撮合員工集體相親,帶員工出去旅游,各種事務,千頭萬緒都由他一手操辦。這些年,他沒真正休息過,上班下班都有人找,但心里挺踏實。前年,他滿六十,依依不舍離開了企業,離開了工會組織。
  以前,繪畫、根雕、奇石、楹聯、書法等縣級協會,經常約他采風,比賽,研討,忙工作忙藝術難以兼顧。往后業余愛好將是他的主業,可他一退休,就沒人邀請他參加任何藝術社團活動了。所有稱得上組織的機構,像私底下商定好了似的,全與他斷了聯系,他可沒向這些協會中的任何一家提交過退會申請。
  失去了組織,他苦悶,就跟卷毛聊天,可卷毛在太平洋那邊出生,聽不懂漢語,對他態度冷淡。沒辦法,他只好在每句話開頭加上一個英語單詞“hello”。他趴在地上,腦袋才跟卷毛處在同一平面,頸椎格外難受,疼痛使他腦子發熱,突然生出成立頸椎病協會的念頭。
  窗外,雨滴敲打梧桐樹葉。
  他像泥塑一樣坐著,坐在活動室里,直到有人推門進來,他才愣愣地抬起頭,是大副。
                                 
 
作者簡介:“70后”作者。已在《山花》《北方文學》等刊發表小說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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