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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滑頭(短篇小說)

論文查重   作者:冉茂一   時間:2017-01-12    閱讀:


老滑頭自打從城里回來后就病了。據他說是回來的路上在河邊■了幾腳水,回來后骨頭便生銹般難以動彈。已過花甲之年的他,常常被病痛折磨得嗷嗷亂叫,跟小孩沒什么兩樣。老滑頭有一兒兩女。大兒在北京一家沒名氣的小公司上班,結婚七八年,工作了近十年,還是沒有在北京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大女兒在縣城做裁縫,二女兒在遠郊區的一家大排檔當伙計。雖說不上富得流油,但吃飽穿暖肯定不成問題。隔三岔五老滑頭還會收到郵局的貨款單,金額全都控制在五百以內。以他的退休工資再加上兒女的孝敬錢,他在同齡人里,也算是一個闊老頭?墒抢匣^舍不得花這些錢,但你問他攢下來做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棺材錢?老滑頭身體還硬朗著呢,生病之前鎮上縣城兩頭跑。只要不下雨,他是舍不得乘車的,幾十里的路,腳力一點不輸年輕人,偶爾手里還提一只臟兮兮滿是鴨屎味道的長塑料袋,里面裝著一只嘎嘎亂叫的老鴨。老滑頭根本沒有想到過死,他認為自己還可以活很久,門前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掉了,長出來,又掉了,又長出來了。他的頭發都沒掉,他的牙齒都沒有松。
  那天,病痛讓老滑頭從睡夢中掙扎醒來。這次非同以前的小感冒熬幾天還不好。他熬不過了,決定去鎮上的診所讓王醫生瞧瞧。
  老滑頭天生倔強,即使在家里痛得嗚嗚大哭,一到外邊也會裝著屁事沒有的樣子?墒沁@次他是裝不像了,一瘸三拐地走得很艱難。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有千萬只螞蟻在他骨頭里啃咬。他想過不了幾日,自己的骨頭就會千瘡百孔,那些可惡的螞蟻,就會在骨頭的窟窿里筑巢。
  此刻,太陽才升起不久,診所里還沒有病人。王醫生正在吃早餐。他看見老滑頭的時候,老滑頭似乎快要倒下了。他趕忙迎上去扶住老滑頭,嘴上重復著:“慢點,慢點。”這清早八晨還沒開張,你要是倒在這里,多不吉利呀。他想。
  由于才開門沒多久,王醫生還沒來得及穿上白大褂。他扶著老滑頭坐下,盯著他的腳看了兩秒問道:“痛成這樣?”
  王醫生這么一說,老滑頭感覺更痛了。一張臉扭曲得都出汗了:“我可差點沒被痛死,以前睡覺都是被尿憋醒,現在都是被腳痛醒的。”
  “兩只腳都痛?”王醫生問,“啥時候開始的?”
  “兩只都痛,”老滑頭想了想說,“好像是上個月的事,不,上上個月吧。”
  王醫生笑了起來:“陳師傅,到底是上個月還是上上個月?”
  疼痛又爬上了老滑頭的雙腳。他咬著嘴唇忍受著,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上個月。”
  王醫生穿上白大褂開始寫方子,嘴上說:“您得早點來看病,自己的身體自己得注意。疼是疼你自己,又不是疼別人。”
  王醫生開了幾張膏藥和幾包中藥給老滑頭,囑咐了用藥量和次數之后,問道:“您兩個女兒沒回來看您?”
  “沒有。她們都忙著,走不開呀。”老滑頭起身,王醫生扶著他送至門口。
  回去的路程對于老滑頭又是一次“二萬五千里的長征”。
  這是老滑頭近二十年來第一次來看病。本來是想通知兩個女兒的。想了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一是她們工作繁忙,二是怕她們回來拿房子說事兒。在最初的那幾天里,疼痛就像是插在骨頭里的一把刀,不停地亂攪,痛得他根本無法站穩。那個時候,他多么想有一雙手扶著他啊,就這么扶著,直到他死去。
  這不是老滑頭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大約半年前,下雨天,他崴傷了腳,在床上睡了兩天兩夜,一粒米也未進。他都硬撐著沒有給女兒掛一個電話去。
  “不想成為兒女的負擔,那樣的話我還不如死了落個清靜。”這是老滑頭在酒桌上對其他老鰥夫說的話。
  
  老滑頭是很久都沒有吃過藥了。在他的觀念里吃藥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年輕的時候他是廠籃球隊的隊長,在內線真可謂是無人能敵,就算是一米八幾的大個兒,他一樣能扛住。偶爾打球受傷也從來不用藥,他就是想讓大伙都知道他的身體比牛還強壯。順便也給女同志一個暗示,用現在的話說,嫁給他很有安全感,一拳打飛一個毛賊根本不在話下。
  逢年過節兒女們給他買的這樣口服液那樣膠囊之類的保健品,他也視之為藥物,通通低價倒給附近的商店,換幾瓶酒或幾條煙解解饞。
  老滑頭皺著眉頭喝了王醫生開的中藥。雖然苦得要命,但老滑頭還是捏著鼻子灌了下去。他想象著這些黑得發亮且苦澀的液體喝進肚子之后,變成無數細小的刀劍,砍殺死那些寄生在他骨頭里的“螞蟻”。
  王醫生開的膏藥貼上去涼涼的,讓他仿佛感受到了一陣從清幽的竹林間吹過來的涼風。這股風穿透了他的身體。
  那天晚飯時老滑頭喝了二兩高粱酒,酒進肚不久,就感覺像是有團火在體內燃燒了起來。他高興極了,就差沒手舞足蹈。心想那些“螞蟻”都會被燒死的。猛然間發現腳不那么痛了,連著做了幾個幅度不大的動作,都很好地完成了。他喜出望外,幾個小時之前,他的雙腳就像是逐漸生銹的齒輪,沒想到的是現在它們又重新轉動了起來。
  那天夜里,窗外鳥兒的叫聲也消停了,似乎特意為老滑頭營造一個安靜的適合睡眠的環境。老滑頭一睡就到了天明,沒有被腳痛弄醒,也沒有被尿給憋醒。
  王醫生的藥的確管用,價錢還地道。才吃幾天,腳就好了很多。最神奇的是,連著他的腎虛一下治了,F在老滑頭是腳不疼了,走路也有勁了,深更半夜也不會跑廁所了。
  有好幾天老滑頭都感覺身體里的力量從肚子里不斷地流向他的手臂,他的雙腿,甚至是他的頭。這股勁不停地向身體外頂,頂得他難受。他牙齒磨出了聲響,手指握成拳頭不停地向著掌心使勁扣過來。他突然想去投幾個籃,可惜籃球場現在已經改建成了停車場。他也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用右拳沖著左手掌連打幾下,向著天空大喊幾聲:“哈!哈!哈!”那聲音在天空里炸開,四散開去。嚇得樹上的鳥兒都飛走了。
  聲音漸漸在天空中消散,有幾只膽大的鳥兒又重新飛了回來,停在枝頭嘰嘰喳喳像是在向老滑頭抗議。一瞬間,老滑頭剛才的激情迅速冷卻下去,孤獨像是瘋漲的水積滿他的內心。他掏出煙抽了幾口,覺得沒勁就扔了。垂著頭慢慢地踱回屋里。
  天擦黑,這是老滑頭最害怕的時刻。加上最近腿腳不便,未外出走動。天一旦黑下來,他就感覺自己仿佛被囚禁在一座巨大的黑漆漆的監獄里。手拿著遙控器機械地調了幾個頻道,像是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電視里在播最新的世界局勢,他不感興趣,打過去打過來和他半毛錢的關系也沒有。他把遙控器向條幾上一拋,力度沒有掌握好,打在一堆橘子上又反彈回來,他趕緊接住。這些橘子是大半個月前兩個女兒買回來孝敬他的,說是某個地方的特產,甜著呢。老滑頭一個也沒有吃。那天,女兒提著橘子回來看他,他卻高興不起來。陰沉著臉,像是等待著最后的審判。他明白女兒的心思。在兒女面前,他服老,任兩個女兒嘰嘰呱呱輪番地進行語言轟炸。等她們說累了,停住了,他才開口解釋道:“這是誤會。也不曉得哪個砍腦殼的人背后亂傳,我哪有……”大女兒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打斷他說道:“不管是不是別人亂傳,我們當兒女的都希望你好。自己好好想一想,你要是沒有這套房子,那些女人會喜歡你嗎?如果你和她們亂搞,對得起去世多年的媽媽嗎?你難道想讓她在天堂都不快樂嗎?”女兒一點不顧及父親的感受,居然用到了“亂搞”這種淫穢的詞。這些話讓老滑頭徹底閉嘴了,像是一根細針,輕巧地扎進他的心,力度并不大,卻隱隱作痛。
  
  說起老滑頭的老伴,都走了快二十年了。那個時候他的大兒子在讀高中,兩個女兒都還讀小學。他們跟著老滑頭一起哭了一天一夜。大兒子掏出香煙給老滑頭,老滑頭愣了一下,轉而想到他快要成年了也沒有去責備他,起身和兒子去外面抽煙。幺女兒突然拉著他不要他走。老滑頭抹掉淚水對她笑了起來,“敏兒乖,我和哥哥去外面抽支煙,一會兒就回來。”幺女還是不肯松手。大兒子沒有耐心等下去,獨自走了出去。老滑頭索性蹲下來,用手指抹去幺女眼眶周圍的淚痕,“爸爸就在外面,又不會走。你放心,爸爸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幺女不說話,只盯著老滑頭的眼睛看,看得老滑頭心里滿是愧疚。見女兒不說話,他支起身體,取下別在耳朵上的煙,轉身想往外邊走。女兒突然開口了:“你會給我們找個新媽媽嗎?”老滑頭被這句話給鎮住了,愣了好幾秒才敢轉過身,摸著女兒毛糙的頭發說:“不會的。”
  
  又過了幾年。有人還真給他介紹了幾個寡婦和“老處女”。他都沒有看上,其實不是沒看上,壓根沒有那個心思。當那些女人對著他傻笑的時候,女兒那句話便會在耳邊響起來,一聲接著一聲。你會給我們找個新媽媽嗎?你會給我們找個新媽媽嗎?女兒這句話就好像一顆種子,一直長在他的耳朵里,風一吹就會發芽。
  不是沒有人勸過他:“你得為自己想想,有些事兒女大了自然會明白。”
  又說:“日子總歸還是兩個人過才安穩,踏實。”
  也有說:“找一個好,找一個好,爺們兒家整天洗衣做飯像個啥樣?”
  更有人說:“要是覺得被窩冷的話,我看你還是找一個得了。”
  老滑頭聽了都不說話,笑笑或是悶頭抽煙。別人也不好再說什么。
  那個時候老滑頭第一次有了續弦的念頭,但憋著沒有說出來。對象是彭春蓉,當年遠近聞名的廠花。年輕的時候老滑頭苦苦追求了幾年未果,最后嫁給了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老滑頭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很多工友都覺得他和彭春蓉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也認為彭春蓉是喜歡老滑頭的。每次和外廠打籃球比賽,她都會賣力地為老滑頭加油吶喊。后來他們還發現老滑頭裝堅強耍帥都是為了給彭春蓉看。有一次老滑頭搶籃板摔了下來,手臂一大塊都擦破了皮。一開始大家也勸他搽點碘酒消消毒,他還是倔牛一樣拒絕了。工友們拿他沒有辦法,搖搖頭不說話了。“你還是搽一點吧。”彭春蓉走了進來,奪過工友手里的碘酒,扳過老滑頭的手臂就抹了起來。老滑頭不但沒有抵觸,反而一臉享受的樣子。
  最后彭春蓉還是沒有嫁給他。即使到現在,老滑頭都覺得這是他一生中的遺憾之一。娶彭春蓉的男人雖然長得不出眾,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比不起老滑頭,但是他會寫詩。說是詩人也許有點夸張,至少不是著名詩人,但是也在一些小報紙上發表過一些短詩。就算是豆腐塊,可它終究變成了鉛字。工友們突然明白原來彭春蓉重文輕武。
  巧了。老滑頭的老伴去世沒幾天,彭春蓉的老公,也就是那個詩人跟著幾個寫詩的朋友上山采風,車不小心掉了下來,幾個詩人葬身石海。當時就有人擠眉弄眼地對老滑頭說你的機會來了。老滑頭卻桌子一拍,指著那人的鼻子罵道:“去你媽的,信不信我抽你。”嚇得那人臉色發白,灰溜溜地走了。
  
  昏暗的日子里,是兒子給他帶來了陽光。
  兒子不負眾望地考上了大學去了外地。那段時間老滑頭心里暗地高興了一陣,心想自己在鰥夫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一大截,因為在他認識的鰥夫中沒有哪一個是大學生的爹。所以他一直堅信著好日子就在前方等著他。兒子將來有出息了,他就可以享清福了。幾年以后,兩個女兒也一前一后去了縣上同一所女子職中讀書。兒女都走后,甩給老滑頭一個空空蕩蕩的家,沒過多久孤獨就纏上了他。以前兒女在的時候,洗碗做飯洗衣服都能讓他感到生活的樂趣,至少顯得充實,還有一份責任感在里頭。兒女走后,他突然失去了興致,沒勁了。生活再一次被壓縮,物質的空間變大了,精神的空間卻在不斷縮小,這讓他無法順暢呼吸。尤其到了夜里,望著這個冷清的家,一陣陣悲傷掠過心頭。這個時候,老滑頭就會想起老伴。想起第一次送給她花時,羞澀的緋紅的小臉;想起婚禮上當他說一生一世守護她的諾言時,她幸福得流淚的樣子;想起他生病時,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以及最后她躺在病床上逐漸失去血色的臉,和她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無數的畫面像是無數顆小水珠,一點一滴平靜地流過他的心間,一天一天心也就穿了。
  兒子去外地讀書之后,很少寫信回來。老滑頭也不怪他,興許是學習忙,興許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事煩著他。就當他是一個嫁出去的“閨女”。兩個女兒倒是一有空閑就回來看他,飯桌上,他們會問哥哥來信了嗎?老滑頭搖頭,這樣問了兩三次之后,她們回家也不再提及大哥,反正只要他還活著,過年的時候總會見到。有一天,兒子寄來了一封信和幾張照片。信里說他談戀愛了,對象是當地人,學舞蹈的。老滑頭趕緊看了看照片,是長得不賴,真可謂楊柳眉,杏核眼,櫻桃小嘴一點點?戳艘粫䞍赫掌,突然就明白了兒子藏在照片背后的用意。從那之后,兒子每個月的生活費又漲了一點。
  兒子大學畢業之后就去了北京,經歷了幾段失敗的感情之后,終于娶了一個同為北漂的湖北姑娘。如此一來,兩個女兒成了老滑頭身邊最親的人。
  前年冬天,彭春蓉的兒子回來把她接走了,說是放心不下她一個人。老滑頭想也許是那邊有相好的了。鎮上許多鰥夫包括老滑頭在內都暗自傷心了一陣。其實續弦的事老滑頭不是沒有想過,兒子已經成家,兩個女兒也到了嫁人的年紀,又當爹又當媽的日子總算熬出頭了,也該為自己的事兒想一想了。轉而又想,萬一女兒和老伴不和,鬧過來鬧過去,豈不是讓他的晚年都過得不安寧。想到這里,他就頭疼,他就想抽煙。
  對于父親續弦這事,兩個女兒是不同意的。她們還義正詞嚴反復強調,如果父親再找一個老婆,是對死去的母親的不尊敬,那樣的話,母親會死不瞑目。老滑頭只是聽著,也不作什么辯解。他能做的只有埋著頭抽煙,視線從煙霧里穿透出來,停留在了老伴的遺像上面。
  對不起死去的老伴什么的都是假話。老滑頭明白女兒心里打的算盤。她們一直盯著這棟老房子。三年前就有消息傳出來說,這一片區都會被政府占用。幾十年的破房子,瞬間就升值了幾倍。房子一拆,這樁“買賣”就板上釘釘。父親和彭春蓉的消息傳開之后,兩個女兒竟然上門指著彭春蓉的鼻子罵了她一頓,罵她不要臉,勾引她們的父親。那天老滑頭一直跟在兩個女兒身后,不敢吱聲。她們罵彭春蓉的時候,他一句嘴也插不上,只是垂著頭,像一個闖禍的小孩。等她們罵完了,他才告訴她們他和彭春蓉是清白的。
  
  大約從一年前開始,每天吃過晚飯,要是天不下雨路不滑,老滑頭都會去公園溜達幾圈。公園是前年政府撥款修建的?⒐]多久,就被男女老少占據。雖說沒有城里公園那么大,至少它五臟俱全,也是有山(雖然是假山)有水(雖然是人工湖)有樹林的宜人之地。有一點跟城里是一樣的,那就是最寬闊的地帶永遠都是大媽們的根據地,就這一點上來看,城鎮之間的差距不太大。鎮上的大媽們也會跟著《自由飛翔》的節奏賣力地扭動著肥碩的腰肢和屁股,當然了,她們其中也有身材沒走形的,一般都是領舞的,她們跳得更加賣力更加標準。拋開穿著和發型,光從背影上看真的和亭亭玉立的少女沒多大區別。
  這天晚飯之后,老滑頭喝完最后一碗藥。從黑得發亮的藥水里看到自己容光煥發的臉,奇怪的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苦。最后一口藥吞進肚子之后,他享受一般發出了一聲很長的“哈”。腦子里想象著部隊剿殺殘余敵人的情景,心想那些折騰了他那么久的“螞蟻”終于消滅干凈了。隔壁家的炊煙還未散盡,老滑頭就迫不及待地出門去公園散步了,連碗都沒洗。
  去往公園的路他是有些時日沒走了,走著走著竟然有些許的陌生感。路上遇到幾個熟人都主動和他打招呼:“陳師傅,好久沒見到你了。”老滑頭堆上笑卻不說是生病的原因:“出了一趟遠門。”他想起曾經也在路上遇到過彭春蓉和詩人,都一把年紀了,他們依然手挽著手,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通常情況下,彭春蓉會主動給老滑頭打招呼,她不會喊陳師傅,而是直接喊他老陳。一旁的詩人則擠出一個很虛假的笑,算是打過招呼。老滑頭想,或許詩人知道他和彭春蓉的事情。
  其實老滑頭去公園并不是散心,最主要的是看人。沒錯,在一年前,準確地說是彭春蓉被兒子接走后不久,老滑頭就有了心儀的人,也可以說是續弦的對象。此人名叫陳媛美,年紀比老滑頭小三歲,喪偶,兒子在城里跑銷售,至今未婚。說起收集情報,老滑頭一點不輸給特務間諜。陳媛美是外地人,插隊來到了這里,最后嫁給了外廠的一個鍋爐工人。丈夫生病時,欠了一屁股的債。丈夫一死,債主們就氣勢洶洶地找上門來。陳媛美迫不得已賣掉了房子,還清了債,只好來到老滑頭所在的鎮租房子住。
  陳媛美年輕的時候愛跳舞,現在年紀大了,自然就加入了廣場舞的隊伍中。以她的舞蹈素質,當領舞的無可厚非。在幾個領舞者當中,她跳得最認真最標準。毫不夸張地說,有時候年輕小伙從前面走過,都會看上幾眼,更別說老滑頭這些老鰥夫了。聽人說,陳媛美以前是廠舞蹈隊的。更有人說,她以前在毛主席面前跳過舞。當然這肯定是一句假話,但假話的背后可以看到人們對她舞蹈方面的肯定。
  
  老滑頭第一次去公園的時候,是前年冬天,他剛接到兒子從北京打來的電話說不回來過年。連續兩年兒子都不回來過年,老滑頭心里多少有些失落。那天他沒心情吃晚飯,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
  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公園門口。天氣寒冷,公園里的人卻不少。老滑頭隨便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一股冷風吹來,他縮了縮脖子,伸手去兜兒里摸煙抽,空的。吐了一口痰,便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走過湖邊,湖里幾只不怕冷的鴨子嘎嘎叫著游來游去。地上的落葉經雨水的浸泡散發一股霉味,這味道讓老滑頭想吐,也讓他打消了停下來的念頭。他垂著頭寥寥地又往前走了幾步,便聽到了廣場那邊飄過來的歌聲:“在你的心上,自由的飛翔。”視線順著歌聲傳來的方向移過去,便看到二十幾個退休女同志跟著節奏抬手,彎腰,扭頭……老滑頭不自覺地又向前走了幾步,大音響里的聲音便聽得更清楚了:“是誰在唱歌,溫暖了寂寞。”老滑頭覺得這歌詞寫得真好。寂寞就像寒風,時間久了真的會凍死人,是需要溫暖溫暖。當時他還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到后來張口就能哼。這很難得,因為在老滑頭的歌單里全都是《花兒為什么這樣紅》《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之類的歌曲,根本不可能有流行歌曲的一席之地。
  老滑頭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正當此時,舞蹈隊伍集體轉身彎著腰伸展著手臂。這樣看來,老滑頭算是當天第一個駐足觀看她們跳舞的人。于是,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向他投過來,短短幾秒鐘又轉過身去完成下面的動作。也就是那么十來秒的時間,老滑頭的目光穿過層層阻隔,落到了陳媛美的身上。當時陳媛美正在做一個側身擺臂的動作,從老滑頭的角度看過去,身材的曲線恰好就顯出來了。陳媛美當時穿著一件黑色緊身的上衣,下著寬松的灰色褲子,在三個領舞者里毫無疑問是最顯眼的。怎么說也是五十好幾的人了,皮膚看上去還是那么白皙,沒斑,皺紋少,身上也沒有多余的贅肉,最醒目的還是那依然挺立著的雙峰。就憑這幾點,她就比其他人更吸引眼球。再看看其他人,皮膚白的,腰上肉多;身材苗條的,臉上又黑黃黑黃的;反正總是有缺陷,只有陳媛美是完美的。更有幾個年紀偏大的,兩個乳房就像是灌滿水的氣球,總是向下垂著,做幾個幅度較大的動作,乳房便鐘擺似的蕩來蕩去。
  老滑頭看得入神,全然忘記兒子不回家過年給他帶來的失落。
  歌曲停了。老滑頭本以為她們會休息一下接著跳第二支舞。哪想到她們開始收拾準備回去了。老滑頭在心里暗罵,操,運氣真背。罵歸罵,他的視線卻一點都沒有離開陳媛美,就好像用一只手用力地抓住她,不讓她跑掉。他看到陳媛美一邊穿外套一邊和其他人交流著動作要領。最后和幾個姐妹說說笑笑地向著公園后門走去,連看都沒有看老滑頭一眼。不過老滑頭一點也不沮喪。美人嘛,哪里有不傲嬌的呢。
  
  時間已是深秋,樹葉大片大片地掉下來,黃得發黑,有的甚至已經腐爛出了一個個窟窿。盡管景色蕭條,可依然無法影響老滑頭歡愉的心情。他嘴里哼著歌,是那首《自由飛翔》。許久不來的公園變化不少。路邊不知什么時候多出十幾個練太極拳和舞劍的人。老滑頭一眼認出了人群里的王德順,以前一個車間的。他正一邊舞劍一邊踢腿,看上去是有點氣勢。老滑頭便招呼上了:“喲,老王,啥時候練上的。多日不見,變大俠了嘿。”王德順收起動作,沖老滑頭笑:“我看大蝦還差不多,鍛煉身體嘛,少生病,活長一點,多喝幾口酒。”老滑頭掏出香煙遞過去。王德順說:“戒了。”老滑頭自己點上煙道:“忘記了大俠一般都不抽煙。”王德順沒有接他的話,把劍插進劍鞘,湊到老滑頭的耳朵邊輕聲問:“來看相好的?”老滑頭四下看看,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噓!八字還沒有一撇呢。”王德順笑出了聲音:“哈哈哈哈!你還不趕緊去,那邊都跳上了。”
  陳媛美她們又換了新歌,不是《自由飛翔》也不是《月亮之上》而是一首民族風格的歌曲。不僅歌曲換了,陳媛美她們還抄起了扇子,跳起了扇子舞。扇子輕輕一抖,“咔”的一聲,眼前就好像盛開了一朵紅色的花朵。扇子背后陳媛美的臉時隱時現,看得老滑頭有些費力。
  歌曲完畢。
  “舍得來了?”陳媛美喝了一口水說道。
  “出了一趟遠門。”老滑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告訴陳媛美他生病的事兒。
  “你用個手機吧,有個啥事,聯系起來也方便。”陳媛美認真地說道。
  老滑頭聽后,沉吟道:“老都老了,外加單身漢一個,用啥手機。”說完老滑頭緊緊地盯著陳媛美的臉,好像要特意看看她的反應。
  陳媛美也不傻,從話里聽出點味道,閉口不說話了。
  有個舞伴走過來囑咐陳媛美說明天她有個朋友要加入,叫她多教教她。陳媛美點頭說好。
  人群散盡。日頭的光輝照下來,整個世界暖融融的。橘黃色的光線跳躍在陳媛美的睫毛上,使她看上去十分動人。老滑頭不知哪來的勇氣,開口說道:“我們的事兒回頭給我大兒子說說。兩個女兒倒是有些察覺了,不過她們都沒有證據。我們家就數兒子最有出息,只要他同意了,這事也就成了。”
  陳媛美臉上露出一種不自信的笑:“不用這么著急。”
  聽陳媛美這么一說,老滑頭心里堵得慌,聲音沒控制住,有些激動:“你不用怕,有我在。”
  
  老滑頭的兒子雖然遠在北京,而且已經成家立業,可他依然是老滑頭心底里最牽掛的人。他的腦子里多少有點重男輕女的思想。從小兒子的零花錢就比兩個女兒多;從小兒子穿的衣服就要比兩個女兒貴;從小兒子的玩具就要比兩個女兒的多很多……工友鄰居有時都看不下去了,冷不丁來一句:“陳師傅,兩個閨女當真不是你親生的嘞!”好在兒子還算爭氣,從小學習成績就比兩個女兒好上十萬八千里。就拿現在來看,他也比兩個女兒爭氣得多。先不說考上大學又在北京工作這一出,單說說結婚一年后就給他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就憑這一點,老滑頭就覺得從小對他的偏愛是值得的。再看看他的兩個女兒吧。大女兒比兒子結婚還早上一兩年。結婚后肚子遲遲沒動靜,男方的父母顯然比老滑頭還著急,簡直把她當成了實驗室里的“小白鼠”,今天中藥明天西藥后天偏方的伺候著。吃苦了嘴,喝壞了胃,肚子還是干癟著,像塊貧瘠的結不出果實的荒土。就這樣,沒過幾日就離了;幺女兒談了幾次戀愛,受了幾次傷,流了幾次淚,至今還打著單。 
  
  送陳媛美至半程,老滑頭就不得不和她告別。這是他們之間定的老規矩。陳媛美的鄰居大多數老滑頭也認識,且和他同齡的占多數。他們曾經都在朝氣蓬勃的年紀,為社會主義建設拋灑過熱血和汗水。一晃就到了退休的年齡。退休后的生活可謂豐富多彩,男人的主要節目是品茶和養花,女人們自然就是織毛衣和搓麻將。人一旦閑得慌,舌頭就會變長。尤其是婦人家,最愛把別人家的事兒在舌頭上掂量一番,添油加醋之后東就說成了西,南就說成了北。算一算,老滑頭和陳媛美相處都快一年多了,除了第一次認識的時候他去過陳媛美家里喝了口水,除此之外陳媛美都沒讓他上去坐一坐。
  “你回吧。天慢慢變涼了,穿厚實點,別受涼。”陳媛美說。
  老滑頭“嗯”了一聲,掏出煙點上,說:“那成吧,你等我的消息吧。”
  這條老街還是沒變。和兩年前一樣,就連沿街叫賣的小販都還是那幾個老面孔。青石路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老滑頭想,不管他和陳媛美的事能不能成,他都無法忘記這條街道。那是他們愛情的起點。兩年前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
  兩年前的元宵節剛過不久,鎮上就迎來了趕場的隊伍。他們多數來自附近的小鎮或者更遠的村莊。通常他們會在鎮上待上一周左右,像是要把過年的氣氛延長得更久一些。
  兒子剛回北京,兩個女兒也回了縣城。老滑頭一個人悶得慌,背著個手慢悠悠地走去趕場。說不上買什么,也許就是去湊湊熱鬧罷了。
  街上人來人往,排隊的人從街道頭一直排到街道尾,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不斷地擺動的長龍。臨時搭建起來的攤位上,賣食品、家禽、日雜、劣質的家用電器,甚至明目張膽地兜售女人的胸罩和內褲。人們伸長著脖子,在不斷尋找著屬于自己心儀的物品。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討價還價聲和嬉笑打鬧聲此起彼伏。老滑頭走著走著就看到了陳媛美在他前邊兩米的地方氣喘吁吁地扛著一袋似乎比她人還重的米,拖著步子走得很艱難。老滑頭一個箭步躥上去,他明明知道她的名字,但為了顯示禮貌還是稱呼她為同志,“同志,我幫你吧。”陳媛美索性卸下米,抬頭看了一眼老滑頭說:“不用了,我能行,謝謝你!”老滑頭幾乎是搶過陳媛美的米,扛上了自己的肩膀。當米袋接觸到肩膀的瞬間,一股力量穿通了他的身體,讓他感覺到這袋米比薄紙還輕。陳媛美的家住在七樓。老滑頭扛著幾十斤的米如履平地。那天陳媛美第一次讓陌生的男人在家里停留。只是喝了口水,兩人算是認識。
  老滑頭趁熱打鐵,托陳文武的老婆去給他說媒。因為她和陳媛美是一個舞蹈隊的。
  結果卻讓老滑頭哭笑不得。陳媛美竟然以他的綽號而拒絕了他。
  “老滑頭。一聽這名字就心眼多,愛;^,不像是安穩過日子的人。”陳文武的老婆模仿著陳媛美的語氣說道。
  不等陳文武的老婆說完,老滑頭就著急地解釋道:“我只是以前老愛剪光頭。工友們還開我的玩笑說,螞蟻爬上我的頭頂都要拄拐杖呢;^,滑頭,就這么叫開了。”
  每次想到這些,老滑頭都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夜深了。雨還是下了起來,沙沙的聲音在窗外響起。也許是下雨的原因,連續幾天都在屋頂上叫春的野貓今天也消停了,把主角拱手讓給了秋雨。老滑頭睡不著,翻了翻身,睡意就偷偷溜走了。他索性坐起來,也不開燈,憑記憶去摸一旁褲子里的煙抽。抽著煙,心里琢磨著和兒子的對話,就好像腦子里正在播放著一部自導自演的電影。
  第二天他沒有打電話,第三天也是……
  
  一個周末的下午,陽光明媚。老滑頭用蘇秀秀小賣部的公用電話給兒子打了過去。打了好幾次才打通。
  電話那邊的北京,人聲鼎沸。兒子問:哪位?
  “我是你爸。”
  兒子說:“爸,我在開會呢,等我找個安靜地兒給您說。”
  老滑頭心領神會,只是淡淡地說了聲:“好。”
  電話里的北京,安靜下來了。兒子說:“您說吧。”
  昨天想了一整天該怎么開口,到了關鍵時候嘴上利落得很,老滑頭一五一十地說了。
  兒子的反應在老滑頭的意料之中,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兒子竟然爆粗口,對象當然不是他,是陳媛美。
  兒子罵道:“騷老太,騙房子的,老不正經的騷娘們……”
  雖然不是罵他,可是他心里比被罵更難受,他覺得沒臉見陳媛美。
  “混賬,一個個都是混賬。”老滑頭突然咆哮一聲,把電話向下一砸,掛了。嚇得正在織毛衣的蘇秀秀失魂了般,都不敢向他要電話費了。
  
  那天,老滑頭在吳大川開的小酒館一直喝到深夜。
  老滑頭是看著吳大川長大的,算是他的長輩。到了打烊的時間,他也不好意思攆老滑頭走。
  后來吳大川面對詢問老滑頭傷勢的人都會用力地伸出兩根手指說:“他喝了兩斤。”
  兩斤白酒已經超過了老滑頭的極限。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整個身體輕得像是要飄走,眼里的世界好似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一切都不那么真切了。
    老滑頭摔倒了。他在跨出大門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邊角的板凳腳,頭重重地磕在了石頭砌成的門檻上暈了過去。
  
  老滑頭在醫院的病房里醒來了。除了頭疼,他已經感覺不到其他的知覺了。病房里只有他四歲的孫子亮亮在盯著掛在支架上的電視傻笑。
  老滑頭輕輕地叫了一聲亮亮。亮亮沒聽見。于是他又叫了一聲。
  亮亮看見爺爺醒了過來,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走過來,把頭靠在老滑頭的手臂上說:“爺爺,你終于睡醒了啊。”
  老滑頭笑了笑,腦袋劇烈地疼起來。
  接著,老滑頭問:“你爸爸媽媽都來了嗎?”
  亮亮說:“媽媽沒來。爸爸和兩個姑姑在外邊說話。”
  老滑頭摸了摸亮亮的頭,不再說話了。
  亮亮見爺爺閉上了眼睛,以為他又要睡覺,推著爺爺的手問道:“爺爺,你別睡了。我有問題問您。”
  老滑頭睜開眼睛,聽見亮亮說:“爺爺。死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嗎?”
  老滑頭蒙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把亮亮都嚇了一跳。心情平復之后,他回答道:“如果爺爺死了,亮亮就再也見不到爺爺了。”
  亮亮一臉疑惑,說:“那我為什么聽到爸爸和姑姑在說你怎么還不死。”
  老滑頭心里一陣絞痛。電視上正在播放著某位新生代歌手的最新單曲,咿咿呀呀地唱著他聽不懂的歌詞。
  此刻,他多么想再聽一聽那首早已爛熟的《自由飛翔》。因為那是他現在僅有的愿望。
                            
 
 
作者簡介:冉茂一,1991年生于重慶。有作品見于《延河》《山東文學》《美文》《中國校園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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