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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的蝴蝶(短篇小說)

論文查重   作者:陳東亮   時間:2016-09-14    閱讀:


作者簡介:陳東亮:山東省作協會員,70后。在《中國作家》《山東文學》《時代文學》《山花》《當代小說》《西南軍事文學》《飛天》《小說月刊》等文學雜志發表(轉載)中短篇小說二十余篇,短篇小說被《時代文學》“文壇新勢力”重點推介。
1
 
  我的好兄弟老三,去世四五年了。具體死亡時間,我實在記不清了。他半年內出了兩回大事。先是他的未婚妻蝴蝶突然失蹤。老三開始了尋找。這個過程并不算漫長,大概三四個月后,他終于回來了,沒事就在城邊逛。我們這個城市叫輝城,可以這么說,輝城外環路上,賣小吃賣冷飲的小販,都認識他。老三常騎著摩托車,在繞城大路上飛馳。這簡直成了我們這座城市一道執拗的風景。但老三最終出事了,他撞上了輛“大東風”,身首分離。于是,他以另一種粉末狀的形式,躲進一個小木盒,藏進輝城西南郊的天安公墓。
  又到“七月半”,我們這個地方稱“鬼節”。我要去看看我的好兄弟,給他多送點“錢”。但是天還太早,我不太敢去公墓。那種地方陰氣重,感覺游絲般的聲音,在我耳膜上悄悄滑行,還有虛幻、薄如紙片的人影在晃動。事實上這天我是被一個夢嚇醒的。夢的大部分內容,都是關于老三的,但我想不起來了。在夢的尾部,卻是蝴蝶伸開雙手,原地轉圈,擁天抱地的樣子。蝴蝶站在天地連接線上,身后是一片五彩的光。彩色的風在她身體周圍流淌。忽然,她的身體逐漸變小,那光也跟著變暗。我貓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努力瞅著她。但是,我看不到蝴蝶的面容,蝴蝶的眼睛和鼻子毫無理由地長到一起,上面還覆著層內凹的牛皮紙。她轉圈的時候,牛皮紙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放鞭炮似的,還伴著電焊樣刺眼的光亮。我能感覺到,蝴蝶在乜我,上上下下悄悄瞅著我。后來,天地間出現了種奇怪的笑聲。接著,有塊黑石被白云包裹著,倏地向我壓過來。我“哎呀”一聲醒了,滿頭大汗。從床上爬起來時,頂多也就半夜。我雙手合十盤坐。好久以來,我家陽臺上的燈,一直未關閉過。模糊的燈光,透過窗簾間的細小縫隙鉆進來,嫩蛇般爬到我的身上。光扯裂了臥室的黑暗。我的身體在輕微顫抖。
  這幾年,我一直想遺忘。想找塊橡皮擦般的東西,抹掉這些破東西。但無論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我常感覺,常有串佛珠在我眼前晃。珠子明明在我手里把玩,中間的串繩卻突然斷開。這些佛珠就開始散落在我的思維里,蹦蹦跳跳。
  它撞疼了我的記憶。
  
2
 
  蝴蝶失蹤的那個晚上,非常詭異。當時,我正在黢黑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同行搶了單生意,我正對著周圍嘟囔、罵娘。狗熊玩意兒,媽的,就會背后耍黑槍!我干著個休閑沙發廠,養著二三十口人,F在生意難做,大環境不好,賺錢比吃屎難。接到老三電話前,刮了陣莫名其妙的狂風。門外的燈泡搖搖晃晃,發出驚恐的光。有塊紙片兒,執拗地貼上了辦公室的窗玻璃。我努力瞅著被風擠壓的紙片,老三的電話就打來了。 
  老三的聲音有些抖:“哥、哥,蝴蝶……蝴蝶不見了。”“啥?”“我剛從她那出來,坑死我了!”我能感覺到老三的焦灼和火氣。這個 “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家伙,肯定捶得墻面咚咚響。我冒了冷汗,平復了下心情說:“先別急,趕緊找!”
  還有兩天,老三就要和蝴蝶進行“典禮”了。結婚請柬早發了,飯店訂好了,婚禮鬧場的東西都準備了:蘋果、糖塊拴上了紅線,準備讓新郎新娘現場啃呢。親戚朋友都盼著吃喜糖呢,卻出了這檔子事,沒有任何預兆。
  這種事情電視劇里播過,小說里寫過,怎么冷不丁就發生在老三身上? 
  我給廠里的工人下了命令,大家撲撲拉拉跑到街上。
  我的目光刺透路上的人群。不容商量地攔下過往行人,揪住就問。我盯著手機屏上蝴蝶的照片,她能汪出水的眼睛也在盯著我。她的眼神和我劇烈碰撞,有那么一陣兒,我甚至不敢看她,但是忍不住。手機在我的手中和褲袋里來回游弋。微弱的手機屏光和我不停翕動的嘴,被路燈耀得一塌糊涂。好多次,我撥打了蝴蝶的手機,開始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后來干脆成了“無法接通”。蝴蝶似乎離我越來越遠,正慢慢消失。
  我們攪翻了輝城的大街小巷,最終在市中心百貨大樓會合了。已過午夜,秋風被夜色過濾后,有些涼。老三坐在馬路石階上抽煙。濃重、昏暗的紫色煙氣,從老三的頭頂瘋狂升起。
    “或許,這兩天就回來了呢?”我輕輕踢了踢他的屁股。
  老三沒搭話,拿出手機讓我看。是蝴蝶的 “告別短信”:我要離開這里,別找我。對不起!老三一直盯著前方,木頭樁子似的發呆。遠處,輕微搖擺的樹葉,發出■的聲響,如一群人在說悄悄話。好像它們要趁著夜色,在密謀著一次搶劫。過了一會兒,老三忽然“啊”地發出一聲號叫,接著他努力低下頭,雙手死死揪著頭發。
    “媽的!”我想接著再說句什么,卻感覺聲音卡在喉嚨里。
    “找著了捅死她!”不知道誰罵了句。
  老三吐了口唾沫,細碎的白色絮狀物,向路燈和空氣飛去。我的心“咯噔”一下……后來,我離開老三的時候,他依然在路邊坐著,蝦米樣蜷縮著,頭扎進褲襠里。
                  
3
 
  蝴蝶是我的員工,確切地說,是我辦公室內勤。當初面試她的時候,我確實吃了一驚。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女孩,說著帶東北味的本地話,有同齡女孩少有的穩重與誠懇,而且人漂亮,長得又白又俊,撲棱著大眼睛,細溜溜的個子,皮膚有瓷器的質感。不怕笑話,我竟然感覺,咱這樣的小廠,這種破雞窩,根本不配人家鳳凰來。她要能待住了,來個外地客戶,能直接提升廠子的檔次。當時,我的心還劇烈動了下,說“驀然回首”有點酸,但“燈火闌珊”的感覺,還是出現了。我直接就錄用她了。
  可是,她的經歷又是復雜的,已經在社會上闖蕩幾年了,連個初中畢業證也沒有。聽蝴蝶說,她打過幾份兒工,也受了不少苦。在花店打工時,滿手扎得都是眼兒,火燒火燎地疼。她還有些文藝范兒,喜歡寫詩,在報紙上發表過一些“豆腐塊”。她天生有樂感,幾個瓶子,也能用筷子敲出些美妙來。在KTV里,她推銷過酒,因為忍受不了客人的色眼和豬手,看到我這里的招聘廣告,就過來應聘。
  蝴蝶小時候在吉林長大。她爸媽離婚后,蝴蝶判給了她爸。后來就來到山東,跟著姑姑過。蝴蝶媽是個歌手,現在全中國唱得還有些名哩。蝴蝶說:“大人離婚,最受傷的是孩子。特別是女孩長到十三四歲,來‘好事’的時候,最需要媽媽的。”說著說著,蝴蝶就嗚嗚地哭。我就裝模作樣地拍拍她的肩膀。
  蝴蝶爸會彈吉他,在深圳漂著,已經成家,偶爾寄些錢回來。我見過蝴蝶爸媽的照片,都挺好看?赡苁巧罱洑v的原因,蝴蝶有很強的自衛意識,她時刻保持著對周圍的警惕。有次,蝴蝶說出了一串讓我驚訝的話:“你相信第六感覺嗎?我有危險的時候,都會做一個關于貓的夢。”
  “貓?”
  “你別打岔!”蝴蝶手一揮:“對,先是空氣中一聲尖叫,接著看到一個趴在水底的貓!總感覺那只貓是我變的。上小學五年級時,我被人侵害過。這事兒,全村人都知道。是姑姑村子的光棍漢孬六干的。后來,我姑父拿著鐵锨找他拼命。孬六沒得逞,但還是坐牢了。那時候,姑家剛搬到新院不久,沒有院墻,過麥的時候,墻西面都是打麥子的場院,晚上看麥子的人還不少。但那畜生還是來了,色膽包天!姑父和姑姑在堂屋睡,我自己在西屋睡。那晚,我剛睡下不久,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小花貓,在水底沉著,不能喘氣,接著被憋醒了。醒后,自己拿著手電,屋內、床下照了一圈,沒發現什么,就又睡下了。一般的小孩,睡得很死的,但我睡覺卻很輕。半夜里,我又做了同樣的一個夢,再被憋醒的時候,發現有人在掐我的脖子。我嗓門大,一嗓子就喊醒了半個村。姑父想出去,發現屋門被人用繩子在外面拴上了。后來姑父就卸下門板,出來追。人早沒了影?磮鲈旱娜苏f,看到孬六慌慌張張跑了。”
  蝴蝶學習好,初中考上縣一中。一周回家一次。有次周六,學校開會,回家晚了,蝴蝶在路上,拼命蹬著大金鹿自行車。路上,發現有個男的,一直騎車子跟著她。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從縣城到姑家二三十里地,路過麗園鎮時,她直接把車子騎到一個村民家里,討了點水喝。但蝴蝶不敢跟人家說出實情,就在鎮中心,傻等著過往的行人。追她的那個人,就在遠處停著,瞇著眼瞅著她。終于遇見了個同路的,是個上年紀的爺爺。那晚,和爺爺分別時,蝴蝶自己還騎了二里地。月亮升起來了,她才進了姑家,已渾身濕透。
  蝴蝶說,女孩子最需要家長注意的,可姑姑算我家長嗎?
  當然這些,都是我后來知道的。
  我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年。我用盡了心思,無論是有意或者無意,原因都懂的。我把在農村看孩子的老婆拋在腦后,在荷爾蒙的作用下,開始研究眼前這個叫蝴蝶的女人。蝴蝶需要溫暖,只要對她有足夠的熱度,就能融化。有那么一陣兒,我也變成半個詩人。我把李商隱的《錦瑟》,讓人寫在扇面上,生日送給她。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鵑。
  ……
 
  不出所料,蝴蝶激動地擁抱了我。女人開始融化在我的懷里。女人多是感性的。每個女人的生命密碼,都有能被解密的數字。我對此深信不疑。
  男人女人就是兩個物種。如果女人是植物,男人根本就是野生動物。
  蝴蝶給我說話的時候,會在我懷里哭,與我在床上熱吻。
  她說,哪里是我的家呢?
  她說,我找過媽媽,但是,沒出村子我又回來了。
  她說,我找過爸爸,但是,沒到縣城我又回來了。
  她呵呵笑著,刮著我的鼻子說,猜,知道我為什么早早退學了嗎?
  她接著一字一頓地說,太恐怖了,那個夜晚。那次事件后,我們二十多個女生,集體退學了。
                                   
4
 
  蝴蝶失蹤三天后。輝城晚報以《新娘玩失蹤,新郎賤賣房》為題,把這件事情,“熱熱鬧鬧”地登了多半個版。記者的嗅覺就是靈敏,但他們所謂深挖的“背景”,都是些表面上的東西。在老三面前,蝴蝶是以另外一個人存在著。蝴蝶和我說過的很多事情,和老三說的并不一致。老三這個憨熊,或許壓根就不知道什么。
  我認真讀了晚報配發照片的 “深度新聞”,居然是老三,這個沒腦子的東西,讓報社登“尋人啟事”。報社來了興趣。一向不善言辭的老三,還說了很多蝴蝶的“細節”。在通篇報道中,記者從“理想和現實打架”的角度,洋洋灑灑三千多字。蝴蝶要參加“選秀節目”,去“唱歌拿個獎”,老三不同意。我驚訝蝴蝶編故事的能力,而同樣的事情,蝴蝶給我說的版本是:“我憎恨唱歌,我不會去參加什么選秀節目,真正的歌者,只在內心為自己的靈魂歌唱。” 我聽后很詫異,或許,這和她媽媽有關。我懶得研究蝴蝶的這些話,我只喜歡研究她的身體。蝴蝶的離開,給人無限的想象。但我感覺蝴蝶越來越模糊,我都有點搞不懂了。
  事實上,老三要賣的房子,還沒交工。老三說:“這房子付了首付,是蝴蝶的,但她消失了,我要房子干什么。”話說得很直白,但足以讓我心驚肉跳,我知道,在城里,房子,對一個農村孩子的意義。和我一樣,老三來自下面縣里,屬于削尖腦袋往城里鉆的農村孩子,他比我小了近20歲,雖然也算在輝城落了腳,但仍屬于邊緣化人群。老三仍需摘掉“城市貧民”的帽子,“熬過”面對城里人的驕傲與不屑。老三作為 “四流”大學畢業的孩子,每天仍在城市里“爬行”。他曾經給我說:“租房費,水電費,通訊費,房貸,偶爾喝點酒、打個車的錢也要算計著,緊緊巴巴過日子。全部家當都在‘腚后頭’。這個破存折,整天就藏在我屁股后面的兜兜里。我在城市生活了好幾年了,仍然弄不清,我到底是農村的,還是城里的。”
  老三考過公務員,沒沾邊。后來,他給電腦公司跑業務。再后來,他開始零售華碩、聯想電腦。再后來,他“認識”了蝴蝶。
  我經歷了最初的“扎根”階段,開始“糊弄”農村的老婆,學一些個體老板的做法,“紅旗”扎在家里,外面來個“彩旗飄”。我每天裝著唐僧的樣子,卻有著豬八戒的心思。女人處過幾個,當然都睡過。我喜歡存女孩子的裸照,習慣拿著個手機,對女孩“啪啪”個不停。有些女孩缺根筋似的,男人要拍哪里,就讓拍哪里。也不怕萬一被傳到網上,以后怎么嫁人呢?我的手機先進,照相功能好像是專門為我設計的。我“啪啪”一圈后,最后“定格”在蝴蝶身上。
  驕傲的癩蛤蟆,最喜歡騎在天鵝身上。
  在報道中,老三反復提到幾個詞兒:大海,白沙,房子。他給記者說:“這些是蝴蝶說的,她想對大海唱歌。但蝴蝶并沒說具體地方,但她說的時候眼睛是看前方的,很深、深不見底的那種感覺。她還淌眼淚,我就跟著心慌。”
  
  下午,老三竟然來廠里了。他用眼角瞅著我。他的眼神和地面大概有45度的夾角。這種眼神很奇怪,好像是我把蝴蝶藏起來似的。
  老三說:“哥,我來沒有別的意思。哪里的海邊是白沙?”
  說實話,我知道這個地方,這里離青島不遠,我和蝴蝶在那里租住了半個月。那里一個小區連著一個小區,夏季過后,到處人不多。
  就是在那里,我把蝴蝶從女孩變成女人。
  但,我當然對老三大發雷霆:“你個狗日的老三!你登報,只會讓蝴蝶離你越來越遠!蝴蝶離開我這里,自己開花店,后來才認識你,是不?她和廠子沒有任何關系。馬上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老三走了。我想起蝴蝶開花店前后的事情,心里一緊。
                                   
 
  我該說說,那個恐怖的夜晚了。一群女生駭人的宿舍經歷。
  當時,媒體不發達。那次事件,并沒有引起多大的社會關注。一群女孩集體輟學后,校長只是裝模作樣地開了次教師會,說是好好查查。但最后的結果,沒有對外公布。也就是說,這次事件后,縣一中的上空,還是那個狗日的太陽。校長只是找人,把女生宿舍窗戶加固了下,鋼筋護欄上下固定的螺絲,全部用電焊焊死。等著住校的女生多著呢,新入住女生們的打鬧聲,很快就驅走了模糊的恐懼。
  那晚下了大雨,又是雷又是閃電的。那只貓又出現在蝴蝶的夢中。貓的尖叫聲和被掐脖子的窒息感,似乎長在了她身上,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學校沒有男生宿舍,就一個女生宿舍,哆嗦在縣一中東北角。教師的宿舍區在學校的西北角,中間隔著教室、辦公室等一大溜房子。女生宿舍后面是學校后墻,再往后連著莊稼地。
  她似乎還聽到了家貓的叫聲,但分不清到底是現實的貓,還是夢中的貓。巨大的恐懼,籠罩了蝴蝶,驅走了她的饑餓。蝴蝶上初中時,每頓飯只吃一個饅頭。姑姑以為她飯量小呢,但這是寄人籬下的感覺“換”來的。蝴蝶不愿意給姑家添更多麻煩。餓得實在受不了,蝴蝶就咕咚咕咚灌涼水。
  半夜,蝴蝶再次憋醒時,發現有人竟然趴在后窗上。他穿著黑雨衣,在閃電下像魔鬼。兩個窗戶扇子,有些變形,最上面有些縫隙。那人試圖伸進手指,撥下插銷。蝴蝶又是一嗓子,喊醒了所有的同學。都嚇呆了,有的用被子蒙住頭,大氣也不敢喘。有的想跑出去喊人,蝴蝶拽回了女同學,摸到宿舍門口,那里滿是同學們堆放的自行車。跑出去讓他逮住你?蝴蝶喊。后來蝴蝶找到根木棍,貓在窗邊,只要那人往里面伸手,她就用棍子打。
  這些孩子就喊啊,可下那么大的雨,嗓子喊啞了,誰能聽到呢。虧得有鋼筋防護,否則那人要鉆進來了?床磺彘L相,那人臉上抹著黑灰般的東西。就這樣對峙了三四個小時。這個畜生,用個汽水瓶子往里倒水,還順著窗戶縫隙往里面撒尿。天快亮的時候,這個狗東西才走。校長和老師過來的時候,發現那個鋼筋防護網,一多半的螺絲,已經被卸開了。虧得部分螺絲長了銹。蝴蝶給我說,那人撒尿的動作很張揚。他站在那里,在這些可憐的女孩面前,還不停地用手搗鼓他的那個臟東西。她借著閃電,看清了他的食指少了半截。
  “你知道誰手指少半截嗎?”蝴蝶說,“學校門衛!那個四十多的光棍漢——校長的親弟弟。我誰也沒說。沒有證據,不能亂說啊。過后,女孩們嚇傻了,二十多個啊,選擇同時輟學。家長到處找,到處告,但有什么用啊,最后不了了之。但是,以后看見斷指,我心里就哆嗦。”蝴蝶說著,身子在我懷里劇烈抖動了下。 
  我再說說花店的事。蝴蝶開花店前,忽然懷孕了。
  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老婆要是知道了,天天和我鬧,我這個廠子是開不下去的。我感覺有點麻煩,應該把蝴蝶脫手了。她想辦法懷了孕,我同樣想了辦法,讓她流掉。這里面,有智慧的較量。有些東西,是有底線的。當蝴蝶想要家的時候,我感覺我們之間,要結束了。有天晚上,電視上轉播“世界田徑錦標賽”。我看到男子4×100米接力賽,他們手中傳遞的那個“棒棒”,就有了新的想法。
  蝴蝶的花店是我投資的。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懂得大事化小。再后來,蝴蝶就和老三“處”上了。當然,之前,我也沒少幫助老三。有幾單批發業務,是我幫著他弄的。
  蝴蝶說,我害怕老三對我太好。我喜歡外環的僻靜,他就騎摩托帶著我,整天逛!
  我說,怪雞巴浪漫的,別胡思亂想了。好好過!
  總體來說,這種結局,還算是美妙的。
  我瀟灑地完成了交棒動作。
  
6
 
  蝴蝶失蹤十多天后。老三消失了。他什么時候離開輝城的,我也搞不清。后來,老三給我發了個短信:我已到大連,蝴蝶回來說一聲,我去找她了,謝謝哥。
  這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對著天空怒罵了一通。
  然后,我給老三回了短信:好的。
  后來,我到了老三的電腦門市部,這個地方并不繁華,但離科技市場不遠。兩個營業員都在。我第一次見老三的父親。這個干癟的農村老頭兒,銅像般蹲坐在店門口,一直搖著頭,反復說著:
  老三這孩子可憐呢。
  老人的眼睛紅紅的,有血絲蚯蚓般在他眼珠上趴著。聽老三說過,他父親是個鐵匠,有回趕了個急活,兩天兩夜沒睡覺,竟敲下了自己的半截食指。老人看了看我,卻沒說話,他在盯著自個的手指,喃喃自語。他的指關節粗大,食指頂端的肉球,在空氣中輕輕顫抖。被黑泥滋潤的皺紋,爬滿了他的雙手。
  我忽然想起了蝴蝶的話,在他們舉行訂婚儀式后。那個儀式是熱鬧的,擺了十多桌,老三領著蝴蝶,一桌桌敬酒?梢韵胂,每個人的臉上,都溢滿了蝴蝶高貴的笑。我沒有參加那次的活動。但當天晚上,蝴蝶卻來了電話。她的聲音劇烈抖動:“哥……哥,老三父親的手指缺了一截。”
  “怎么?他是你校長的弟弟?”
  “當然不是”,妹子說,“我有點怕。”
  這是蝴蝶出走的原因嗎?我不相信。
  老人的話塞滿我的耳朵,但我的心卻空空的。
  回家的路上,我又路過了曙光酒店,這里離老三的門市并不遠。
  酒店是混搭經營的,門口種著幾株法桐。一二樓餐飲,三至七樓是客房。我喜歡這樣的飯店結構。我和朋友可沒少在這類飯店里干了瞎包事, 這是我們這些個體老板燦爛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我們喜歡以“朕”自稱,這里是“臨幸妃子”的地方之一。按照我們的話說,每個女人都是本書。厚薄不同,內容更是千差萬別。給書包個塑料皮,就可以任意翻動了。只要不是男女單獨出現在酒店,就沒什么。明星整天有“狗仔隊”跟著,不自由。還是當普通人好,想干什么干什么。有的女人吃頓飯,能接著拿下,有的需要費點氣力。我有好幾個朋友,花花腸子多,趁女的去衛生間時,會在女人啤酒杯里,下“催情粉”。接著盯緊了女人的變化:面部潮紅,渾身亂摸,急于泄火。這個過程開始有犯罪感,但最后卻感覺很刺激。
  蝴蝶知道我的這些秘密。蝴蝶說她得了病。失蹤一周前,電話問我:
  “你,兩年內,酒店開房108次?”
  “誰說的?”
  “我找公安的朋友查的。你全省各地都有,我病了你知道嗎?我得了見不得人的病。”
  “可是我沒問題呀?誰知道你咋回事啊。”
  我的聲音打著旋兒往天上飛。
  我懶得理她。其實,我一切都明白。
  可是,我總是特別糊涂。
  
  幾個月后,老三回來了,卻不肯見我。他的頭發很長,滿臉胡子。好事的晚報,接著刊登了“圖片新聞”。老三背著個照片,很漂亮的一個女人照片,覆在一張厚厚的紙袼褙上。再后來,老三在外環路上,出車禍時,他還背著那張照片。
  
7
 
    “鬼節”這天早晨,我來到天安公墓。溫暖的太陽,從薄云中透出半個臉。它打量著這片安靜的墓地,給它們涂上層肅穆的紅。公墓大門氣派、莊重,卻常年關閉。陰氣最盛的地方,應該藏著源于“隱性”世界的喧囂。我感覺,我的好兄弟,老三應該混跡于公墓大門外,躲在漢白玉雕刻的柱子后,偷偷瞄著來自“另一世界”的我。陰風掠去我冰冷面頰上的淚滴。我的心,卻沸水般滾燙。
  已有了來祭奠的人,稀稀拉拉的。順著大門右側的小路,我緩緩進入墓區。小路鵝卵石鋪就,拼接成八卦圖案,我踩在上面,腳下傳來陰陽相連的虛無感,和生硬的疼。就在這時,我差點撞到一個女人。她一直低頭走路,穿灰色尼姑服,戴灰色尼姑帽。她在我面前迅速閃過。我側身前行,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讓我的心臟劇烈抖動。兩側的松柏植物低矮、靜立,似有游魂在里面穿梭。越過長長水泥硬路,我七扭八拐,來到老三的墓前。竟然發現,這里有未滅的燃香。
  我忽然想起,剛才那個女人走路的神態,是蝴蝶嗎?
  我朝公墓門外,迅速跑去。
  大門外,已經空無一人。
  我突然看不到太陽了。有塊濃云遮住了它。
  我迅速歪倒了,頭竟磕在柱子上。
  鮮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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