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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守中:圓夢,加勒比海

論文查重   作者:關守中   時間:2018-05-24    閱讀:


紐約曼哈頓的碼頭上,?恐艘酆娇漳概“大無畏號”,這艘航母在二戰期間功勛卓著。母艦長度277米,乘員3300多人,從甲板到頂層雷達有6層樓高,可謂龐然大物。
  停泊在它旁邊的郵輪“海神號”全長360米,船體高度超過16層樓。相比之下,“大無畏號”就顯得瘦小、單薄了。5000多名游客們陸續登上“海神號”,巨輪披著落日的余暉,在自由女神的火炬輝映之下,靜悄悄地離開紐約,水面上劐出一條銀光閃爍的玉帶。
  大西洋上漂來了一座城。
  伴隨巨輪出港的海鷗,以健美的舞姿陪襯這座豪華、壯麗的城池。
  我住在第8層,艙內面積不大卻雅致舒適,寫字臺、浴室、冰箱、電視機應有盡有。陽臺面對波瀾壯闊的大海,夜闌人靜,皎潔的月光輝耀洋面,波光瀲滟,令人心潮蕩漾。王維詩云:“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我卻是“獨在異鄉為異客,每當享福倍思親 ”。望著席夢思大床,望著陽臺上的兩把藤椅和流線型化妝臺,不由想起我最親最愛的人,她叫劉星。
  
  天底下有不少人名叫劉星,但不會跟她有相同的經歷。1943年日寇轟炸重慶,劉星的父母遇難身亡。她被圣約翰孤兒院收養,在北平圣心中學卒業。劉星從小到大一直由英美教師教課,聽力、口語表達能力特強,考進北京大學西語系不久,系主任就讓她跳到二年級;沒過半年,又認定“劉星的learning potential(學習潛力)超群,不要用傳統模式束縛她,讓她直接讀研究生,使其知識不斷增值” 。
  1964年開春,劉星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取出保溫杯漱口,雪堆上留下一片殷紅。
  我追上去問:“劉星,要不要我陪你去看校醫呀?”
  她納悶兒地反問:“我沒病沒災,看什么校醫呀?”
  我指著那片紅雪說:“你口吐鮮血啦!不難受嗎?”
  她笑得直不起腰,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絳紅色的果子說:“我吐紅水,是因為吃了血頭果。這東西營養豐富,含鈣、磷、維生素……噢,小楊老師,謝謝你的關懷!”
  “唉喲,可別叫我老師,我這個助教,才比你高一屆呀。”我這才注意她的相貌,乍看不咋樣,越看越好看!
  小小的血頭果成了媒介,她很快就給我寫來情書。我立馬復信“鄙人才疏學淺,不會有啥出息;加之性格古板,毫無浪漫氣息,愛上我你會后悔!”她說:“我不管你的前景是否輝煌,我愛的是你這個人!”從此我倆難解難分。
  盛夏,西語系師生在頤和園聯歡,校長杜平應邀參加。他離老遠就向我招手。劉星甚是驚訝:“陸校長是副部級的大官兒,怎么會認識你?”
  “我爸爸跟陸校長既是長春老鄉,又是老戰友。十二年前,陸伯伯在哈爾濱鐵路局當局長,我爸是他的副手。我這個名字還是他給起的呢。”我一邊說一邊拉著劉星跑過去,想把對象介紹給陸平。
  “不用你介紹。我早就知道她是西語系的高材生。”陸平問:“劉星,楊子龍這個助教水平怎樣?能夠輔導你嗎?”
  “不行。”劉星直率地回答,“他的英語發音有一股俄羅斯味兒。”
  陸平哈哈大笑,讓我倆坐在他的兩旁。他說:“哈爾濱考進北大的學生,都是俄語打底兒。子龍,你和劉星相愛,我很高興。我送給你們一句古語:‘以金相交,金耗則忘;以權相交,權失則棄;以情相交,情逝人傷;唯心相交,靜行致遠。’子龍,劉星,你們要真心誠意地相愛,不許見異思遷!”
  我倆向校長保證:“堅決照辦!”
  
  那年月,中國還很窮,但是“同志加兄弟”有求必應,越南是我國援助時間最長、付出代價最高的國家。1965年正月,國務院援越辦公室通知北大,選拔五名高水平的英語翻譯,前往越南前線去完成神圣使命。劉星積極請纓,立即獲準。歡送會上鼓樂喧天,群情激昂,校長陸平親自為劉星等人披紅戴花。劉星打開筆記本請校長題字留念,陸平寫的是:“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內不愧心,足矣。”
  歡送會后,我倆跑到未名湖畔的六角鐘亭,她緊緊地摟著我說:“子龍,美聯社描寫越南戰場是絞肉機、活地獄。我此去兇多吉少,也許回不來啦!”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說:“不!你一定要回來,我等你一輩子!”
  劉星從懷里掏出一對紅蠟燭,點燃之后擺上父母的遺像,拉著我跪在銅鐘下一同發誓:“二老英靈在上,今生今世,我倆永遠是恩愛夫妻!”
  劉星激情滿懷,寬衣解帶。我按住她的手說,分別之前只能親熱不能出格,你我血氣方剛,懷上孩子可不得了!她說,懷上孩子是愛情的結果,是咱倆生命的延續……難怪詩人說,女人真正動了心,就不顧一切了!
  半年之后,總參謀部派人來到北大校部,沉痛地報告了劉星的犧牲經過:3月初,越南南方民陣游擊隊潛入峴港北部的紅灘,捕獲了美國海軍陸戰隊第9師第3營的兩名軍官。我軍援越前線指揮部傳令:“速派翻譯前往游擊隊營地,協助審訊,摸清敵情。”劉星等人乘坐美式吉普車,懷揣“中華民國援越特種兵機要員”的證件,順利通過南越駐軍陣地,駛入雙方拉鋸地帶。不料,吉普車觸碰了地雷,被炸得七零八落。民陣游擊隊接應小組趕到現場,在血腥的碎尸中只找到劉星的一截斷腿……
  深秋時節,我到西山八大處去看紅葉。靈光寺老禪師見我愁眉緊鎖,失魂落魄,問我何以至此?我說愛人在戰地死得慘烈,使我痛苦難熬!禪師耐心開導:“佛要眾生放下萬緣,悟透‘緣聚則聚,緣散則散’,則能振作精神,重獲生活樂趣。失,是一種痛苦,但是只有失去,才能用空下的雙手,重新拾起幸福。”
  老禪師言之有理,卻不能取代劉半農的一句詩:“教我如何不想她?”
  
  “海神號”沐浴著燦爛的星光破浪夜航,船身微微搖晃。朦朧中,劉星身穿一襲白紗長裙從濃霧中飄逸而出,宛如仙女下凡。她眉開眼笑地跑上甲板,我倆手拉手一同觀賞這座“海上超級度假村”。嗨,傻丫頭,你知道嗎?這艘郵輪比轟動全球的“泰坦尼克號”大三倍多;它擁有16層甲板和2000多個客艙,有大型購物商場,還有美術館、舞廳、兒童游樂園、電影院、圖書館和賭場。我倆登上頂層,走進寬敞的健身房、游泳池、滑冰場、高爾夫球場和攀巖墻,她樣樣都要試巴試巴!劉星從小受苦,肚子里沒有油水,特別饞!這艘郵輪上有20多個餐廳和酒吧,廚師們精心炮制歐、亞、美各種風味的珍饈佳肴,劉星啊,咱倆可以天天擺宴席,頓頓下館子……
  天光大亮,耳邊響起空靈、悅耳的樂曲,我睜開眼睛走出夢境,不由仰天長嘆,越南戰爭把劉星變成了流星,濺落在異邦荒野,永遠享受不到這種神仙過的日子啦!
  清晨,船上廣播通知:“阿帕奇船長和他的助手,將于今天上午9點,在14層前端大舞廳與乘客舉行問答會,敬請各位踴躍出席。”船上電視節目一開始總是《船長問候你》,這位船長年輕英俊,氣質不凡,袖口上繡著三細一粗的金杠,儼然像個將軍。他有一種魅力,讓我產生不可名狀的親切感。隔壁旅伴說:“老哥,這位船長的相貌有點兒像你,八成是你的兒子吧?”我苦笑著回答:“咱可沒那個福分。你沒看見《郵輪快報》上介紹嗎?‘小龍·阿帕奇船長是印第安人杰出的后裔’呀!”
  我走進舞廳,一看座無虛席,主持人看我年老,把我讓到前排沙發上落座,并遞上一杯威士忌。我說:“謝謝,我不會喝酒,看見酒幌都醉。”主持人笑了,她的笑容甜美,活像主演《魂斷藍橋》的大明星費雯·麗。
  鐘打9點,三位身穿白色制服的男子步入舞池中央。主持人向大家介紹美籍船長阿帕奇,德籍總機械師弗朗茲,法籍客服部門總監瓦爾德。掌聲響過之后,他們分別回答乘客一連串的詢問,諸如“‘海神號’的航行速度為什么趕不上‘合眾國號’?”;“航行十幾天,船上的乘客加船員,有7000多人用餐,如何保證食材新鮮”等等問題。坐在我身旁的紅鼻子大佬搶先發言:“報紙上夸耀‘海神號’是不沉的五星級酒店,那你們何必還要組織乘客,進行抗災訓練?”
  船長耐心解釋:“俗話說,‘騎馬乘船三分險’。本世紀以來,已經有十幾艘大型輪船在海上罹難,損失慘重!請大家參加訓練,有備無患。大家放心,我們這艘郵輪,有著先進的電子導航和監控系統,2000名乘員,來自60個國家,他們有高度責任感,絕對不會發生‘泰坦尼克號’那樣的悲劇。”
  一位黑人起立提問:“船長,您姓阿帕奇,很奇怪,為什么跟武裝直升飛機相同?”
  船長說:“我的姓和阿帕奇直升機同樣,來源于印第安語,意思是‘驍勇善戰’。”
  那黑人緊接著說:“阿帕奇先生,看上去你很年輕,是咋樣當上的船長?可以公開你的簡歷嗎?如果不是秘密。”
  阿帕奇說:“不是秘密。1965年我出生在圣湯瑪斯島,高中畢業后在海軍艦隊服兵役,退伍后考入麻省理工的船舶及海洋工程學院,取得碩士學位,在輪船上當過機械師、大副、副船長、船長。”
  一位法國女士走近阿帕奇說:“我反復觀察閣下的尊容,結論是你在浪費資源。知道嗎,美國并不缺少船長,而是缺少大明星阿蘭·德!”
  乘客們跺腳歡呼,有人甚至吹起口哨。主持人揮動雙手說:“女士們、先生們,肅靜!作為阿帕奇的妻子,我聲明,寧肯讓他在船上刷洗甲板,也不讓他跳進演藝界那個大染缸!”
  接著,有更多人爭先恐后地舉手,“費雯·麗”卻把話筒遞給我說:“老先生,我看得出你想發言,請吧。”
  我說:“謝謝。我對船上的各種服務項目非常滿意。遺憾的是你們的電視節目,僅僅提供英法德意西五種語言,沒有中文。這使我想起前年在巴黎參觀盧浮宮,到場的中國游客比日本人多幾十倍,但是說明書上卻有日文,沒有中文。盡人皆知,中文跟英語同樣是聯合國的工作語言。請問,你們是不是跟盧浮宮達成默契,采取一致步調,故意歧視中國人呢?”
  “我不敢。”船長站起來說,“因為我的媽媽是華裔,如果我歧視中國人,她絕不答應!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船上的電視編輯相沿成俗,沒有跟上時代的變化。”船長特別用漢語對我說了一句:“老先生,謝謝您的提醒!”
  當天晚上,郵輪電視上便出現了中文節目。哦,小龍真是雷厲風行!
  航行十來天,“海神號”先后在圣克洛伊島、巴巴多斯和圣基茨島?。幾乎每到一處都要乘坐游覽車到白色沙灘去玩水。加勒比海浪濤洶涌,水質清澈,我們披掛全副裝備在淺海潛泳,觀賞五顏六色的魚群、水母和海星,贊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這時,來了幾位“海女”,她們不帶任何供氧裝置,潛入海底捕撈海產品。嗨,劉星如果在這兒,肯定會跟海女們比試潛泳的功夫。
  1964年夏天,我倆在頤和園的昆明湖游泳,她給我表演“魚翔淺底”。過了40秒鐘還沒露頭,可把我嚇壞了,我正在東張西望,搜索水面,劉星在150米之外,來了一個“鯉魚跳龍門”躍上了石舫……
  有人拍我的后背,打斷了我的冥想。一個藍眼珠女孩問我:“老爺爺,海里沒有鏡子,花斑魚知道自己漂亮嗎?”
  我說:“知道。它看看伙伴們的身姿,就知道自己多么美麗啦。”
  比潛泳更有趣的是游覽“熱帶天堂”。這“天堂”在圣盧西亞,一個面積很小的島國不惜重金,在陡峭的山巒中豎起一排排鋼鐵巨柱,輔以大號鋼絲繩連結成架空索道,為游客提供了一個令人著迷的冒險世界。到場的勇敢青年們佩上吊帶在熱帶雨林中凌空飛翔;多數人跟我一樣,乘坐八人一組的空中纜車,迎著和煦的微風,俯首觀賞椰樹、傘葵、鳳凰木、罕見的蕨類和艷麗的山花。
  此刻,劉星似乎就坐在我的身旁。她在出國前已經是碩士研究生,卻保留著念小學時的習慣——剪下好看的樹葉和花瓣夾在筆記本里。如果她看到這片熱帶雨林中的奇花異草,肯定欣喜若狂,掏出筆記本……
  在我的身后坐著一個豁牙子男孩,他在纜車運行中極其興奮,一會兒把腿跨在纜車護欄上,一會兒伸出手臂去抓樹冠上的爬蟲。纜車到達終點,大家陸續走向歸程。小豁牙子沒玩夠,還要乘坐下一班纜車,被拒絕后撒腿就跑,媽媽呼哧帶喘地追進密林……
  紅日西沉,雀鳥歸巢。上島游玩的乘客們相繼返回船艙。乘務員們正要撤回伸縮式的登船橋,船長挎著望遠鏡跑來大喊:“等一等,還有人沒上來!”他跳下船,以跑百米的速度奔向驗證口。保安主任在望遠鏡中看到,在出入境驗證崗亭前,一個年輕女人左手搖晃著乘船卡,右手拽著一個躺地打滾的男孩。船長跑到女子身邊,驗明證件,立即像抓豬崽一樣把男孩攔腰抱起,夾在腋下快步回到登船橋上,那個豁牙子男孩依然腳蹬手刨地叫嚷:“我不上船,我要坐纜車……”
  晚餐前,我在《航行活動表》上看到預報:“今晚8點,兩位波蘭國寶級明星將要表演空中飛人。他倆既有芭蕾舞的輕柔優美,又有令人回腸蕩氣的空中絕技,還將穿插詼諧的啞劇片段。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我趕緊到自助餐廳拿幾塊點心,端一杯咖啡走進寬敞華麗的大劇場,剛剛坐下便想起跟劉星一塊兒看戲。劉星說:“難怪魯迅先生不欣賞梅蘭芳,你看他主演的《霸王別姬》,用假嗓演唱,音色不透亮;腰太粗,舞劍姿勢笨拙”;還有馬連良,劉星說他演出《空城計》慢條斯理,不賣力氣。我說:“外行啦不是?如果馬連良放開嗓門,動作豪放有力,那他就不像仙風道骨、臨危不懼的諸葛亮啦……”
  舞臺上燈光大亮,小龍船長從側幕走上臺來,他朝上揮手,舞臺頂端徐徐降下一束帶吊環的索帶,他讓四名員工扯著吊環大起大落,測試索帶的承載力;隨后又查看兩邊側幕條之內是否有突出的硬物,直到滿意才走下舞臺,來到我的旁邊問道:“老先生,您對中文節目還滿意嗎?”
  我說:“周圍的華人都非常滿意。”
  船長看了看表說:“演出之前還有點兒時間,咱們聊聊。”
  劇場旁邊是“威尼斯酒吧”,他要了兩杯橘汁,跟我坐在雕花茶幾的兩側,微笑著說:“我很愿意跟您談話,愿意傾聽您的批評。”
  我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你身為一船之長,肩負重任。檢查吊索之類的事情,可以責成舞臺監督和安全部門去落實,沒必要去管這類細小瑣碎的事情;包括你跳下船去接回那個豁牙子男孩……”
  阿帕奇喝了一口橘汁說:“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紐約大舞臺有一次演出空中飛人,索帶突然斷裂,把演員甩上天棚,當眾摔死了,因此我不敢掉以輕心。還有,那母子二人如果掉隊,船開走了,他們怎么返回紐約哇?”
  “噢,你的責任心很強,顯然你是對的!”
  “這是因為我在上任之前,媽媽讓我牢記:心懷感恩,大愛無垠。”
  “小龍船長,你一再提到你的媽媽,看來,她對你的影響很大呀。”
  “我是媽媽生命的一部分,媽媽主宰著我的靈魂。”小龍深情地說。
  “那么你的父親呢,難道他對你就沒有影響嗎?”
  我的提問,打開了小龍記憶的閘門——
  
  我父親丹尼·阿帕奇,是圣湯瑪斯海軍基地醫院的院長。在我三歲那年,他到外島軍營巡診。歸途中發生海嘯,快艇被巨浪凌空推起,跌落在礁石上砸得粉碎!政府發放的撫恤金,只能維持平民生活水準。所以媽媽總是在教堂義賣的時候,給自己購買舊衣舊鞋舊鋪蓋?墒菫榱宋,她從來不在乎花錢,需要就買。媽媽還是我的啟蒙老師,我剛滿四歲就能背出100多個國家的首都,認出他們的國旗。您知道,世界上有13面國旗中間都是大十字,就連成年人都很難區分清楚。所以人們都叫我神童。媽媽從來不夸我聰明,反而警告我,歷史上有許多神童,長大之后表現平庸;可是有不少被罵為笨蛋的孩子,卻成了杰出人物!那天,我跑下船去抱回的那個豁牙子男孩,讓我看到了自己的童年。我小時候,是個調皮鬼,經常把媽媽氣得大哭。
  六歲那年,媽媽告訴我,路旁樹冠下的一種植物叫海芋,又名滴水蓮,含有巨毒,離它越遠越好。我卻跟鄰家小胖玩起了摘掉海芋葉子比賽長短的游戲。為了取得第一,我偷偷把小胖的葉子咬掉了一截兒。不大一會兒,我的臉色發青,直冒冷汗,嘴唇麻木腫脹,媽媽立刻把我送到了醫院搶救。一周后才恢復正常,醫生說:“幸虧及時發現,小龍撿了一條命!”
  “七歲八歲討狗嫌”,一點兒不假。小胖家養了一條大狗,壯如牛犢,行動敏捷。小胖說:“斗牛梗優雅、和善,對人沒有惡意;但是誰敢招惹它,它翻臉不認人。”我偏不聽邪,效法唐·吉訶德,揮動木頭刀向大狗挑戰,斗牛梗瞪大眼睛紋絲不動,忽然蹦了起來,一口咬住我的雞雞和睪丸不肯松口。小胖他爸把狗嘴掰開,狗牙被血水染得通紅。
  大夫醫術高明,手術過后對媽媽說:“謝天謝地,若不是隔著牛仔褲,大狗就會把他的雞雞和小卵兒咬掉,咽進肚子里!這下好啦,你不會斷子絕孫啦。”
  我念六年級的時候,一個白孩子罵我是“黃狗”,一個黑孩子也跟著罵。我立馬反擊,罵他倆是“白狗加黑狗”,于是三狗大戰,打得破頭爛齒。全班變成拉拉隊,齊呼“加油加油”。班主任把家長找來,蠻橫地斥責我是“野蠻的黃種人”,讓我“趕快滾回中國去”。媽媽當著校長的面厲聲反駁:“在這個島子上,印第安原住民才是主人,其余全是移民、外來戶,要滾大家都滾!”校長讓班主任向媽媽道歉,否則炒她的魷魚!
  回到家里,我以為媽媽會表揚我“不懼強悍對手,敢打敢拼”,結果她卻掄起木棍打我屁股。一邊打一邊莫名其妙地罵我:“臭小子,你越來越像你那該死的親爹,絲毫不能分擔我的憂愁!”我火啦,聲明:“我爸爸因公犧牲了,你再咒罵他,我就遠走高飛”。媽媽指著房門說:“那你就滾,永遠不要讓我再看見你,滾!”我快步跑出房門。十幾分鐘后,媽媽推開房門,發現我坐在門外樓梯上。她問我:“為什么不跑?”我說:“我若是跑了,你找不著我,還不得瘋?”
  媽媽撲了過來,緊緊地摟著我,一邊捶打我的后背,一邊兒哭著說:“小龍,世上所有沒爹的孩子都很懂事,可是你正相反,簡直是上帝打發下來的催命鬼!俗話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一個不孝順媽媽的孩子,未來一定會變得很壞!”
  母親的眼淚流進我的嘴唇,我品出了單身母親的辛酸滋味,理解了什么叫“不孝有罪”。從此以后,不論我當兵還是上大學,處處以媽媽為榜樣。她雖然是安裝著假肢的殘疾人,卻自強不息,不向命運屈服……
  
  “你媽媽是哪年來到美國?她是在哪兒受的傷?”
  “媽媽說她從小住在關島。1965年大地震,房倒屋塌,砸斷她的一條腿和兩只腳。是爸爸給她做的手術,替她安裝了假肢。爸爸那憨厚、忠誠的品格,使媽媽對印第安人產生了強烈的興趣。爸爸去世后,她承擔著繁重的家務,卻總是抽出時間,走訪維爾京各個島嶼的印第安原住民;幾乎每天晚上都要挑燈夜戰,整理一摞又一摞采訪筆記。我到海軍服兵役那年,媽媽已經四十多歲了,還考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美國印第安文化研究中心做博士研究生。她敞開了視野,走遍美洲印第安故地,訪問了印第安各族的代表性人物,出版了論文《印第安杰出人物考》《印第安大遷徙的足跡》。她編寫的《印第安神話故事》被好萊塢買斷,制作成多種語言的動畫片,孩子們特別喜歡。”
  “是啊,你有一位了不起的媽媽。但是你自己如果不努力,也進不了麻省理工!”
  “不,任何名校,都比不上媽媽的言傳身教……”說到這兒,阿帕奇停下來問我:“老先生,從上次問答會到這次談話,您總是不停地做筆記,您是不是要寫東西呀?”
  我說:“是的,我是《Today's World》(《今日世界》)特約撰稿人,每次出游都得交卷子。只是老眼昏花,視野狹窄,恐怕很難寫出有分量的東西。”
  船長粲然一笑說:“好吧,您只要不把我小時候那些囧事兒給抖摟出去,我就助您一臂之力。”隨即從兜里掏出一枚卡片說:“您可以隨時到11層的這間屋子里去,在那里可以縱覽全局……”
  船長的手機響了,他聽過之后神色略顯緊張,他說:“老先生,天有不測風云!‘炸彈氣旋’突然接近我們的航線,我得馬上去布置應戰。”說罷迅即離去。
  我趕緊奔向11層,進入A4號房間,這是給航運公司專員、媒體記者和特約嘉賓準備的觀察室。與駕駛艙隔著一扇大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見船長、大副的作業臺面,看得清電視監控系統——攝自全船近百個部位的圖像,在監視器上分組輪流顯示,可以對全船狀況了如指掌。
  我戴上耳機,聽到船長正在向各部門做應急部署:“一股冷空氣團與海洋上的暖濕空氣相遇,形成的‘炸彈氣旋’來勢雖然迅猛,只要我們嚴陣以待,各司其職,就不會造成大災大難。要知道,當年意大利郵輪‘協和號’并沒有遇到驚濤駭浪,卻由于船長和大副玩忽職守,操作不當,使郵輪觸礁擱淺,船體破裂,傷亡多人,釀成震驚世界的嚴重事故!它提醒我們要高度警惕,盡職盡責,不要給自己的航海生涯留下任何污點……”
  一個多小時之后,電視監視器上的畫面由平靜轉換為動蕩。海上狂風呼嘯,暴雨傾盆,大粒冰雹拍打玻璃舷窗,如同亂槌擊鼓;驚濤駭浪從四面八方沖擊船體,海面上卷起高達8米的巨浪,海水撲進各層甲板,船艙開始進水;船身大幅度晃動,東西從架子上墜落,地板上浮擱的物件來回滑動。許多乘客不得不跑到郵輪上層的走廊去過夜。大廳、過道內擠滿了人,很多人因為郵輪擺幅太大嘔吐不止,很多家庭緊緊圍在一起,哭泣聲、叫喊聲此起彼伏——
  “太可怕啦,世界末日來臨啦!”
  “天哪,這輩子最恐怖的時刻開始啦!”
  “完啦,我們也要變成泰坦尼克的冤魂啦!”
  “上帝呀,行行好吧,我們要崩潰啦!”
  有幾名乘客不哭不叫,匆忙地到各樓層串聯,成立起“抗議委員會”。為首者是那個紅鼻子大佬。他領頭用鐵棍子叮叮當當敲打船長辦公室,要求立即談判。
  保安主任說:“你們不放下鐵器,他不可能接見你們!”
  船長推開房門說:“諸位先生過于激動,舉止失常,可以理解,因為你們沒有當過水兵,一旦看見鋪天蓋地涌來的浪濤,難免驚慌失措,精神緊張。”
  紅鼻子捶胸大喊:“我們的緊張是你造成的!你身為船長,不要回避殘酷的現實,客艙進水啦!輪船傾斜啦!乘客懼怕啦!精神受到刺激啦!所以,我們代表全體乘客要你立即簽字,保證在返回紐約之前,全額退還旅客購買船票的美元!”
  這時,大副阿蘇跑進來,興奮地向船長報告:“邁阿密國家觀測中心發布的云圖標明,‘海神號’已經穿越風暴范圍,氣旋的余威正在減弱。船長啊,您可以宣告,危機解除了!”
  在場的“抗議委員會”全體成員鼓掌歡呼,有人大喊:“感謝船長!我們下次旅行,還要乘坐‘海神號’!”船長表示“熱誠歡迎 ”,跟大家一一握手,眾人興高采烈地散去。船長對我說:“老先生,您也熬了一天一夜,很辛苦,趕緊回艙睡覺!”
  人哪,不服老不行,確實不抗折騰了。這一覺睡得一塌糊涂,昏天暗地。待我醒來才知道,“海神號”在圣湯瑪斯島碼頭上已經?咳齻多小時了,全船乘客早就上岸,到舉世聞名的白沙灘游玩去了。我揣好登船卡,挎上照相機,在碼頭出口打一輛出租車,來到市中心,逛了逛熱銷商店,而后走進基督堡去參觀博物館。
  一系列展品昭示,自從1493年哥倫布發現該島,不久就成了加勒比海的門戶,海盜船的避風港。列強諸國對圣湯瑪斯島展開激烈爭奪,竟然七易其主。這個島子自然資源貧瘠,打井抽不出淡水,今天已然成為釀酒、裝配鐘表、珠寶首飾的基地,創造了加勒比海域內收入最高的奇跡!
  走出博物館,離開船不到一個小時了。我想打車返回郵輪,可是這一帶怎么也叫不到出租車,只好開步走。烈日炎炎,熱風撲面,越走越渴。街口售貨亭的柜臺上擺著椰汁飲料,店主大聲吆喝:“喝吧喝吧,精純椰汁,清香解渴呀!”他主動倒給我一小杯讓我品嘗。我一喝,冰涼爽口,味道不錯,于是買了一瓶邊走邊喝?旌韧炅瞬偶毧达嬃掀可腺N的成分說明:Alcohol(酒精)30%!
  我說自己“看見酒幌都醉”那是夸張,但是這瓶飲料中的酒精含量足以把我撂倒,我不得不在路邊坐下。一條身長50公分的鬣鱗蜥毫無顧忌地來到我的身旁,歪著腦袋望著面紅耳赤的稀客。我納悶兒,整個動物世界都在進化,你怎么還停留在史前模樣?鬣鱗蜥不予理睬,傲然走開,我卻邁不動步了。糟糕,恐怕要出事!我不能在大街上丟人現眼,趕快找個僻靜地方去折騰。抬頭看到百步之外有幾所殘垣斷壁,那是颶風給該島留下的傷痕。于是咬牙挺胸,趔趔趄趄奔向海邊。
  哇!讓我驚怵的鏡頭出現了——“海神號”瀟灑地離開圣湯瑪斯島,緩緩向大西洋駛去!霎時間五臟焚燒,六腑翻騰,眼前一黑,墮入無底深淵……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只覺得有一種東西箍著胳膊,有節奏地緊縮。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擔架床上,一位護士正在給我量血壓。我問:“我怎么在這兒?”護士說:“有人打電話給911,醫院派救護車把你從海邊抬了過來,立即進行搶救。”
  嗨,真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越是心急火燎,越覺得頭暈目眩,難受已極。然而醫生和護士卻一撥接一撥前來詢問,填表,登記。我的心情煩躁,閉目不語,不愿回答那些重復多次的提問。醫生認為這個中國老頭兒英語不靈,存在語言障礙。于是給醫院的特約翻譯斯塔爾博士打電話,請她前來協助。
  斯塔爾召之即來。這位華裔女子滿頭白發,戴著金邊眼鏡,風度不凡,左腋下拄著不銹鋼拐杖,步態卻很靈活。她和女醫生一見面就擁抱、貼臉,顯然是莫逆之交。醫生低聲對她說:“你的這位中國同胞,讓一瓶飲料給弄迷糊了,耽誤了上船,極其煩躁!”
  斯塔爾輕松地勸我:“老鄉,不要犯愁,明天就有小型飛機飛往邁阿密,到了邁阿密再買機票直飛紐約,你可能比‘海神號’還先到一步呢。”
  我坐起來說:“我的護照、證件、錢包、筆記本電腦等等貴重東西都留在郵輪上。眼下只憑一張乘船卡加上那點兒零錢,能上飛機嗎?”
  斯塔爾讀著乘船卡上姓名:“ZILONG-YANG:子龍-楊,你叫楊子龍?”
  “是的。”
  斯塔爾叨念:“中國人口眾多,難免重名重姓。”她一面翻看桌上的東西,一面問道:“楊先生,1964年,你在北京大學西語系當過助教嗎?”
  “當過。你怎么知道?”
  斯塔爾靠近我仔細端詳,脫口喊出:“楊子龍,你……你怎么老成這樣啦!”
  她吃驚,我更吃驚。“斯塔爾博士,你怎么……認得我?”
  斯塔爾激動得渾身顫抖,淚水盈眶。張開雙臂,似乎要跟我擁抱,可是她突然停住,轉身跑進隔壁醫生辦公室,關上房門,嗚嗚啕啕地哭了起來。女醫生耐心地勸解,哭聲漸漸減弱。兩人低聲交談一陣子,女醫生走出門來。
  我急忙問:“醫生,斯塔爾博士怎么會認得我?她為啥突然哭起來了?”
  “你先回答,你的家人,老婆孩子都在船上吧?”
  “我沒有家人,老婆早就去世了。”
  “你老婆是什么時候去世的?”
  “醫生啊,我都快要急出霍亂癥了,哪還有心思跟你談嘮家長里短哪?”
  醫生執拗地說:“我問你這些話,是想幫助你。”
  我無可奈何地答應:“我的愛人叫劉星,1965年在越南被地雷炸死了!”
  “噢,是這樣。你是哪年再次結婚?”
  “誰說我再次結婚啦?再說,這和我掉隊,丟失護照有什么關系?”
  “斯塔爾是熱心家,即便你拉家帶口,她也會幫你飛回紐約。”
  “誰說我拉家帶口?我對劉星發過誓,等她一輩子!”
  房門敞開,斯塔爾沖了出來,通紅的眼睛盯著我,似哭似笑,表情錯綜復雜。
  醫生說:“好啦,楊先生,你跟斯塔爾博士走吧,她會幫助你解決所有的難題!”
  我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跟隨斯塔爾走出醫院,剛剛坐進林肯牌轎車,便風馳電掣地開上公路。她手扶舵把向我掃了一眼,傷感地問:“楊子龍,這50多年你是怎么過來的?誰把你給整成這樣兒啦?”
  “把我……整成啥樣啦?”
  “傻啦,癡呆啦,連我都不認識啦!”
  “我沒見過你,當然不認識,并不等于我癡呆。”
  “沒見過?哈哈哈哈哈……”她笑了一陣,突然指責我,“楊子龍,你簡直笨得要死,我的英文名字叫斯塔爾,Star不就是‘星’嗎?你怎么連自己的愛人都認不出來啦?”
  “Star是星,小孩子都知道。但你不是我的愛人劉星!她的額頭比你寬,鼻梁沒有你這么高,她的下巴頦也不是維納斯式的!還有,劉星很樸實,從不描眉打鬢,你卻紋了眼眉……”
  斯塔爾拉開遮陽板上的化妝鏡,一邊照一邊喃喃自語:“也許,也許我的模樣變化太大了?……老楊啊,你確信劉星陣亡了,為什么不再娶?難道沒有女人追你嗎?”
  “不瞞你說,劉星去世后的那些年,北大內外,找我的女人不斷流;1980年,我被提為英語系教授,媒婆們把我的門檻都快給踏平了,可是我毫不動心。”
  斯塔爾把車剎住,驚奇地問:“為什么?”
  “我有好幾次夢見劉星,她臉色蒼白,雙手冰涼,嘴唇貼在我的耳邊悄悄地說,子龍,我活著,住在一個看不見雪花、沒有冬天的地方!”
  斯塔爾熱淚盈眶,低聲說道:“一個大學教授,怎么還迷信哪?人死了還會托夢嗎?”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劉星雖然死了,她的靈魂一直跟我在一起!”
  斯塔爾聽到這里,立刻掉轉車頭,快速返回醫院,讓我下車。噢,八成是因為我怎么也不認識她,惹她生氣,不想幫忙了吧?她卻說:“快到搶救室,把那個椰汁飲料瓶子拎回來。”
  “奇怪,要那個破瓶子干嗎?”
  “快去,時間一長就找不到了!”
  嗨,斯塔爾是幸災樂禍,想拿我這個倒霉蛋取樂。然而我是有求于人,只好遵命。我跑進搶救室,從垃圾筒里翻出椰汁瓶子,回到車前遞到她的手上。她喜氣洋洋地駕車穿過市區,爬上山腰,開進一座花團錦簇的院落,迎面是一棟熱帶風格的華麗別墅。汽車停在伸出式的玻璃玄關底下。她熱誠地把我讓進客廳,我倆坐在沙發兩面,她脈脈含情地看著我,我倒不怕她看,只是口渴,嗓子直冒煙。忍不住地說:“斯塔爾博士,能不能給點兒水喝呀?”
  她跳了起來,拍打腦門致歉:“真該死!你等會兒!”于是直奔廚房。
  我環顧客廳,陳設精美,吊燈華麗,似乎置身于電影中闊綽富豪家的布景里。在正面墻上掛著一幅大照片,走近一看,斯塔爾端坐正中,左邊站著船長小龍,右邊站著他的妻子“費雯·麗”,斯塔爾膝下是兩個可愛的孩童。
  斯塔爾端著兩杯香噴噴的咖啡走來說:“這是美國最昂貴的靈貓咖啡,快來嘗嘗!”
  我一面吞飲咖啡一面問:“博士,你怎么會跟小龍船長在一起照相?”
  “小龍是我兒子,這是我的全家福啊。”
  ?我像觸電一樣,騰然躍起!“這……這可太巧啦!”
  “怎么,你認識小龍?……哦,你在船上,跟他見過面吧?”
  “不僅僅見過面,而且跟小龍船長有過長談!”我拍著大腿說:“嚯,難怪你這么有把握,原來你是小龍船長的媽媽!斯塔爾,趕快給他打個電話,我那些東西,就麻煩他給保存吧。”
  “放心吧,一樣也丟不了。老楊,小龍都跟你說過些什么呀?”
  “絕大部分內容是贊美你這位偉大的母親。他還告訴我,他的父親丹尼·阿帕奇,是圣湯瑪斯海軍基地醫院的院長。說你從小住在關島,在大地震中被砸傷,失去一條腿和兩只腳。是丹尼醫生給你做的手術,安裝假肢……”
  “楊子龍,你聽著,所謂我‘從小住在關島,大地震使我失去一條腿和兩只腳’那是我為了謀求立足之地,和丹尼一塊兒編造的謊言。50多年,無論跟誰也沒有揭穿。”
  “謊言?那你究竟是在哪兒負的傷?”
  她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我:“劉星在越南陣亡的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1965年夏天,總參謀部派人到北大校部匯報:劉星奉前線指揮部命令,前往越共游擊隊營地,去配合審訊美軍俘虜。不料,剛剛進入雙方拉鋸地帶,吉普車觸碰了地雷。越共游擊隊接應小組趕到現場,在血腥的碎尸中只找到劉星的一截兒斷腿……”
  
  斯塔爾仰望著天棚說:他們匯報的前半部分沒有錯,那截兒斷腿確實是我的。但是,他們并不知道,爆炸之后,首先到達現場的,并不是越共游擊隊的接應小組,而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第九師第三營的巡邏隊。他們發現我被炸得皮開肉綻,斷了一條腿,被壓在一棵大樹底下奄奄一息。他們從我的上衣兜里翻出“中華民國援越特種兵通行證”,確信我是“友軍傷員”,立刻把我送到美國海軍陸戰隊戰地醫院。
  我非常幸運,給我治療的醫生是外科主任丹尼·阿帕奇,他不但醫術高明,而且為人正直,心地善良。入院兩個半月,我的面部和下肢的傷口基本愈合,他開始為我設計假肢。一天早晨,他喜氣洋洋地說:“劉,好消息呀!臺灣駐南越軍事顧問團打來電話,團長鄧定遠將軍計劃在星期一,也就是大后天一早,要親自到醫院來慰問,你高興吧?”
  “高興!非常高興!可是,我負傷住院,跟臺灣有什么相干?”
  阿帕奇說我得了“戰傷健忘癥”。他不厭其煩地說明:“援助南越的主力部隊來自我們美國。同時,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泰國與菲律賓也陸續派兵。你們中華民國是秘密參加,顧問團團長是鄧定遠中將。他聽說本院外科患者中有國軍特戰隊機要員,不但要親自來慰問,還要和醫院商討,把你接回臺灣,到臺北陸軍總院去繼續治療。”
  這個“喜訊”,對我來說,等于第二次遭遇地雷爆炸!
  我對阿帕奇一直沒講真話,其實我懷里的證件,是越南人民軍提供的。他們在1964年抓獲了十多名“中華民國援越特戰隊員”,這些人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直接在臺灣招募的雇傭軍,當時不歸臺灣軍事顧問團掌控。但是,現在特戰隊已經劃歸顧問團領導,只要鄧定遠跟我一見面,三言兩語就會露出馬腳!
  我剛剛入院的時候,就開始偵詢,美軍和南越軍方一旦察覺我的真實身份會怎么處置?出路有三條。第一,向南越政府軍投降,甘當叛徒,茍且偷生;第二,寧折不彎,必定被押送到戰俘營,任憑丘八們輪奸,變成軍妓、性奴!第三條就是自殺,一了百了。為此,我早就開始積攢安眠藥,以防萬一。
  第二天一早,護士查房,發現我失去知覺,肌腱反射消失,昏迷中不斷抽搐、瞳孔擴大、呼吸困難。丹尼·阿帕奇聞訊趕來,確定我是重度中毒,馬上給我導瀉、吸氧、補液、排尿、減壓。在各種搶救手段中,以洗胃最為痛苦難熬!
  我剛剛清醒過來,丹尼便命令我回答,為什么要尋短見?我對他說:“一個女人,被地雷炸得面目全非,額頭皮膚撕翻、眉毛掉光、鼻梁塌陷、下巴頦斷裂,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丑八怪,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所以……”
  “不對!你分明知道,我會給你整容,相貌丑陋是暫時的。”丹尼立即拆穿我的謊言,“我已經注意到,當我告訴你,臺灣的鄧將軍要來慰問,你笑得很不自然,你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惶恐!”
  事已至此,我只好豁出去了,向丹尼原原本本地吐露真情。
  丹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是沒有大驚小怪。他在病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沉思之后拿出應對的方案:避開臺灣軍方,迅速把我轉移到關島海軍醫院,然后向上司申請跟我結婚,把我送到他的老家圣湯瑪斯島去繼續療養。
  阿帕奇為了保護我,做出如此縝密的計劃,讓我萬分感激,可是我斷然拒絕。因為在那當時,麥卡錫主義橫行美國,從聯邦到各州,成立了一系列反共委員會、忠誠審查會、國土安全調查委員會,所有組織都在瘋狂地搜尋與蘇聯和紅色中國有勾連的“通敵分子”。電影明星查理·卓別林被迫離開美國,著名人士奧本海默、愛因斯坦、史沫特萊都受到迫害;羅森堡夫婦被處以極刑。我怎么能夠為了自己的安全,斷送了他的前程?
  我的身份已經無法改變,我不想連累任何人,還是讓我安樂死吧!
  阿帕奇醫生說,我身為美國軍官,為什么要保護你?因為印第安人認為:“無罪的人信任你,你卻出賣她,自己就會變成魔鬼”。阿帕奇開導我:“一個人在生命歷程中,難免遇上深溝或陡坎兒。堅強的人選擇頑強奮斗,跨越溝坎;懦弱的人心灰意冷,自暴自棄,勢必失去生存的空間。所以,你必須跟我密切配合,才能擺脫不幸的命運。如果你不聽勸告實在要死,就去死吧?墒悄愣亲永锏暮⒆記]有罪,為什么要跟你去死呀?”
  “孩子?我哪有什么孩子?”我驚奇地問。
  阿帕奇說:“你的綜合化驗單上標明:你已懷孕三個多月了,到四五個月以后就要顯懷啦。因此,你必須盡快離開峴港,離開越南,為了孩子,你必須跟我緊密配合!”
  兩天之后,鄧定遠中將率領特戰隊長到達醫院時,護士長說:“貴軍特種兵機要員傷勢急劇惡化,已經轉移到關島海軍醫院去搶救了。”
  托天之福,阿帕奇醫生的計劃進展順利。在關島海軍醫院,他替我安上了假腳和假腿。接著又像雕塑師一樣精心地給我整容,把額頭上的皮膚抻開縫補,把燒光的眉毛重新紋繡;把被砸塌陷的鼻梁骨用隆鼻材料墊起來;把炸裂的下頜骨給予矯正。1965年11月22號小龍在圣湯瑪斯島上出生,他來到人間第一眼看到的媽媽,就是我整容后的面孔。
  
  丹尼·阿帕奇不顧個人安危,甘冒極大的風險,全心全意救助劉星,讓我萬分感激!我說:“阿帕奇醫生是菩薩心腸,是天下難尋的大好人,他不愧是小龍的好父親!”
  “不,阿帕奇是養父,不是小龍的父親。”
  “養父?那……小龍的親爹是誰?”
  “是你。”
  “我?這……這怎么可能?”
  “1965年元宵節的晚上,咱倆在北大校園六角鐘亭拜了天地;到11月22號,整整280天,一天不差!他的名字為啥叫小龍?因為他的親爹叫楊——子——龍!”
  這番話如雷貫耳,這情景似夢非夢!在我驚呆的狀態中,她打開珍寶匣子,從中取出一張發黃的紙片,上邊印的是“中華民國援越特種兵通行證”。
  證件是假的,可是那上面貼的照片是真的,正是那個“乍看不咋樣,越看越好看”的劉星!我把照片貼在臉上,積攢50多年的淚水像噴泉一樣流淌!劉星啊,你知道嗎?五十年來,每逢清明節,我都在你的照片前面擺上你最愛吃的薩其馬和血頭果……我,我做夢也沒想到,你這顆流星居然沒有隕滅,而是在地球的另一面,在一個沒有冬天,看不見雪花的小島上,頑強拼搏,活得這么充實,把兒子培養得這么出色!可是劉星,我實在無法理解,中美兩國已經建交30多年,你既然活著,為什么不回北京找我?
  劉星說,我在洛杉磯讀博士期間,不止一次地跟北京來的人打聽。他們說,很多志愿軍被俘官兵,當年寧死不去臺灣,卻被“四人幫”打成“投降派”、“叛徒”,成了專政對象。子龍啊,實際上我也是被俘人員,我找不到任何人能夠出來證明我清白無辜,我回去必然會連累你呀!就是這次見面,如果你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我也不會跟你相認!只要知道你還活著,我就心滿意足啦!
  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她家是可視電話,劉星一接,屏幕上就顯示出小龍的面孔——
  “媽媽,這次我們在海上遇到‘炸彈氣旋’,到達圣湯瑪斯,我忙于檢查機械,沒有上岸去看你,老媽生沒生氣呀?”
  “攤上一個不顧家的兒子,生氣有啥用?”
  “好吧,下次回去,你就拿棍子打我屁股。媽媽,有件事得麻煩您啦。我們船上8123號艙的乘客楊先生,在圣湯瑪斯上岸之后,沒有按時回艙。我已經向島上警察局和收容站報告,請他們代為尋找;您再和急救中心聯系一下,看看他們是否見到過這位老先生。如果有關部門找到了他,請您幫我照看一下,替他購買飛往紐約的機票,我已經把他的護照影印下來,回頭就傳給您,拜托媽媽了!”
  “小龍,船上的事情夠你忙活的了,那個糟老頭子,丟就丟了吧,不必操這份兒心!”
  “媽媽,您可是說過,大愛無垠哪。”
  “那好吧,我就替他買飛機票,親自陪他去紐約,你看好嗎?”
  “好。歡迎媽媽到紐約來,你的孫子想你啦!”
  劉星放下耳機,興高采烈地宣布:“好啦!見到小龍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讓他把姓名改過來,名正言順地叫楊小龍!”
  “不,永遠不要改!”
  “為什么?”
  “沒有丹尼·阿帕奇醫生,你早就不存在了,哪里還會有咱們的小龍?”
  “唔……可也是。”她說。
  這時,我發現那個椰汁飲料瓶子擺在“全家福”下面。我問劉星:“你怎么把它供起來啦?”
  劉星端起瓶子親了一下說:“若不是它把你灌醉了,咱倆這輩子也不會見面啦!”
  “唔……可也是。”我說。
  
                        2018年清明節,脫稿于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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