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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 魂 草(短篇小說)

論文查重   作者:孫長芬   時間:2017-09-15    閱讀:



作者介紹:孫長芬,筆名麥爾,生于1953年8月,浙江省永嘉縣人。曾在當兵入役中擔任司機訓練隊教練員,分別畢業于溫州師專和浙江大學漢語言文學本科。系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中學高級教師。主要作品:長篇小說《狼蹤蝶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靜靜的箬竹江》《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短篇小說《野火春風斗爐山》(發表于中國作家紀實)。
 
返  魂  草(短篇小說)
文/孫長芬
寒冬過后,山上的檵藜漆花剛含苞,母親挺不下來,病了,她在一個黎明前逝世了。父親尚未平反,我也被地方造反派冠之以“具有縱火劣跡”而在部隊汽車訓練隊中被迫退伍。第二年父親官復原職,我也考上了大專,畢業后被分配到離縣城四五公里的嶂屏村當中學教師。嶂屏嶂屏,顧名思義,這是一個很偏僻的地方:三面峰巒疊翠,一面朝向楠溪江。嶂屏中學共五六個教師,一百來個農村學生。學生全部通學,教師也全不住校都步行上下班。中飯時,教師吃過小食堂里蒸就的盒飯后,或批改一下作業,或坐在辦公桌前打個盹,或大家圍在一起摸上一會兒撲克,生活過得雖然艱苦,卻有規律。
突然,一個姿致秀異的姑娘闖進了我單調的生活。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我照例沿著公路從學校步行回浮石村家中,忽然,從身邊駛過一輛三輪卡,一位披長發、穿白色T恤衫的妙齡姑娘,站在三輪卡的后橫檔上,一只手握著三輪卡車廂上的吊環,另一只手微微舉起向我揚了揚。金黃的夕陽照在她那欣長的身姿和飄灑著的長發上,顯得儀態萬方。
人們說:教師是靈魂的工程師。說實在話,教師只不過是教書匠、普通人,因而他們的靈魂往往被周圍環境所鍛造。起碼我是這樣認為的。因為我當夜在家便失眠了。不,確切地說,是在追憶這個似曾相識的姑娘。到了十二點許,終于想起來了——哦!原來是她。我頓時放下了一種莫名的牽掛,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三年半前的一個炎熱得使人大汗淋漓的夏日早晨,我到縣城小學參加高考,看到一位扎兩條辮子、學生氣很濃的姑娘依偎在教室外的墻壁旁,用羨慕的眼神看著一個個考生進考場。
“鈴聲響了,還不進教室?”我不禁問她。
“我明年來考。”她似乎很有把握地說。
下午考數學,我躊躇不安地向考場走去——畢竟我沒讀過高中。這時,那位姑娘端著一碗開水雙手遞到我手里,說:
“開水涼了,這是給你的。”
“數學題目深嗎?”我一邊大口地喝著開水,一邊似有依托地問。
她莞爾一笑,然后偏著頭嚴肅地說:“我想肯定很深!越深越好,反正大家都考不出。”
    有了她這句話墊底,數學考試我發揮得較好?荚嚱Y束時,我看見她仍然依偎在教室外的墻壁旁。
    我走上前去,問她叫什么名字。她抱歉地一笑,說: “我的名字很另類,是我爸爸給起的,你叫我返魂草好了。”
    我不便問得太多,因為她太另類了。我匆匆地走開。
    自從返魂草在三輪卡上向我揚了一揚手后,我幾乎在上下班的路上都能碰見她,不過她都穿得很樸素,純粹是農村姑娘的打扮。原來她是到離我校不遠的一個大山坳里的化工廠中做工。這個化工廠專門生產一種農藥,整個工廠臭氣彌漫。后來,改作培育蘑菇菌苗,縣城里好幾位干部子弟便進了這個廠,與返魂草一同上下班的白馬姑娘就是其中的一個。白馬是她綽號,原叫白馬蘭,因為她長得既高大又白皙,城里的青年們便以“白馬”稱之。白馬的父親白國柱是位南下干部,現任縣人大常委會主任。返魂草與白馬走在一起,一個欣長清秀;性格矜持含蓄,常穿一件帶墨綠格子的衣裳;一個高大豐腴,性格開朗大方,常穿一身白色連衣裙。在我看來,她倆很相配。
    秋日的一天午飯后,我和老師們改了一會兒作業,圍著樓上辦公桌玩起撲克來。侯校長大概是出于親近下屬的動機,沒有到離學校不遠的家里午休,而是卷入這場“夾張”大戰。突然,白馬和返魂草走進辦公室,白馬朝我叫道:“甄老師,紫菀要你教風琴。”
    侯校長朝白馬笑了笑,對我說:“有貴客來,甄菁你去吧!”
    我領了她倆進了風琴室,白馬笑著對我說:“甄老師,你先彈一曲。”
    “彈(生日歌)好嗎?這個歌曲音符長,好學。”我問她倆。
    “好的。”紫菀說。
    我彈了一遍《生日歌》后,站起身來叫紫菀坐下。紫菀怯生生地坐到座位上,略微顯得肥胖的手指不知所措起來。  
    白馬叫道:“甄菁你教她呀!”
    我在白馬的鼓勵下,捉住紫莞的左手食指按在一個琴鍵上,紫菀的指頭竟然抖擻起來。頓時白馬“咯咯咯”的笑聲竟然賽過軍營中的晨號,紫菀也忍不住“卟嗤”一聲笑了。我站在一旁發懵。這時,侯校長端了兩杯開水進來,對我說:“貴客來,甄老師也不知道泡茶。教琴也要注意影響!”然后問白馬倆:“你倆都在化工廠里上班?”
    紫菀低垂睫毛答道:“不,我是臨時工。”
    白馬則轉過頭去當作沒聽到他的問話。侯校長討了個沒趣,到辦公室里去了。這時白馬和紫菀不約而同地對我說:“咱們不學了。”起身走出琴室。侯校長見了,說:“喝了茶再走嘛?”白馬和紫菀不理。“蹭蹭蹭”地踩著樓板下了樓。
    白馬和紫菀剛走,侯校長老羞成怒地對我說:“學校也不是個娛樂場,把兩個妞搞得吱吱呀呀的。你這是癩哈蟆想吃天鵝肉!”
    “我……我……,她倆是來玩玩的嘛!”我委屈地分辯道。    
    “侯校長,話可不能這么說。甄菁已是廿四五歲的人了。我看那個穿格子的對甄菁有點意思。他倆很般配。”戴老花眼鏡的朱老師說。侯校長聽了再無吭聲。這時,樓下小操場上傳來白馬的數落聲:“陰陽怪氣的,什么東西!”侯校長聽罷,知道這句話是沖著他來的,正待起身發作,朱老師忙拉住他,說:“那個白白個兒的姑娘是白國柱的女兒,侯校長您還是只當沒聽見的好。”
    侯校長頓時軟了,說:“哪能呢!好男不跟女斗嘛!”
    第二天早晨我去學校,看見白馬獨個兒往化工廠里走,問她:“馬蘭,紫菀呢?”  
    白馬說:“你怎么還不知道?在臺灣的他爸來了!”
我愕然:我只知道紫菀有一個胖乎乎的五十來歲的風韻猶存的母親,怎么突然冒出一個在臺灣的爸爸來?
“你沒想到吧!甄菁。她爸還是我爸的黃埔軍校廿期同學呢!聽說現在在臺灣是任軍一級軍官。”
“那么說,她不來上班了?”我茫然地問。
    “誰知道!她這個臨時工還是我給介紹的。”
    我心中頓時覺得忐忑不安。傍晚放學回家時,我遠遠地看見一群披薄呢蘭大衣的中年男子,簇擁著穿了一身淡紅色連衣裙的紫菀往城西古老的廟宇中去。紫菀顯得神采飛揚,飄灑艷麗。也許是沒有看見我,她沒與我打招呼。
    當過兵的閱歷使我迅速地作出判斷;那群披大衣的中年男子是軍人。
    當晚紫菀打電話到我家,說明天是星期天,叫我開車送她一家去上墳。我回答說:“墳山在哪里?要有一輛車。共幾個人?我爸鎮里的車是不能借的,因為一個鎮府也只有一輛車。”
    話筒里傳來白馬的一陣“咯咯”笑聲,說:
    “好了,教書先生!這么多的問題啊!還不只是她一家人。車嘛……借我爸單位的面包車好了。紫菀爸是很開明的人,我爸去看過他了,連縣長、縣委書記也到紫菀家登門拜訪過呢!我這就回家,車鑰匙你到我家拿好了。陌生車,今晚開開熟。”
    我答應了,心想:“哦!原來是搞統一戰線。”
這時,一向不管我閑事的父親問我誰要我去開車,我告訴他是白國柱的女兒打電話來要我去送一個臺灣人上墳。我爸說:“叫你去,你就去!要注意禮節。”
墳山在離我學校不遠處的公路上方的杉樹叢中。好在是星期天,無熟人干擾。
    到了墳山,紫菀爸便跪在墳坦中央大哭起來,邊哭邊傾訴道:“父親啊!我是個不孝之子呀!您老人家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怎么不等兒子回來就死了呢?”
    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西裝革履的,保養得白白胖胖,沒有電影里國民黨軍官飛揚跋扈的架勢,卻有著溫文爾雅的學者風范。
    同樣白白胖胖的紫菀媽跪在他的身旁,哭哭啼啼的。身穿墨綠格子衣服的紫菀則蹲在墳龕旁抽抽泣泣地在燒紙錢。   
    這是一個用石灰刷就的古老的磚墳。我對這一切顯得十分迷茫,站在墳坦邊不知如何才好。
    “小伙子,來來來,咱們照個相做紀念。”紫菀爸那顯得很和藹的聲音在招呼我。祭墳儀式終于結束了,我又面臨著新的尷尬。
    “要注意禮節!”父親的話在我的耳畔縈繞。我迅速地作出抉擇,嘴里喃喃地答:“不……不!對不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幾步:我曾被地方造反派平白無故地冠以“具有縱火劣跡”而丟失了在部隊中的錦繡前程,我再也不能自我泡制與國民黨現役軍官勾勾搭搭的罪惡鐵證。這時,侯校長那酷刻的面孔似乎映現在我眼前在朝我譏笑。
    “他是大學生,自然看不起咱們鄉下人。”紫菀媽對紫菀爸說。紫菀轉過臉,向我投來怨恨的眼神,眼眶中噙了淚。
“好了好了,一條海峽隔膜了兩代人,可別怪他。”紫菀爸說。他把相機調好,放在墳坦上,隨后急匆匆地跑到紫菀旁,一家三人在墳圈里合了影。
我回家的時候,父親問我吃過飯了沒有。我說還沒吃。
    “怎么?他家沒留你吃飯?”父親似乎不高興。
    “是我開了車就走。他家好像也覺得不方便似的。”我說。  
    父親聽后不吭聲。
從此,在來回嶂屏中學的路上,我再也見不到紫菀那熟悉的身影。
“也好,反正—切都結束了。”我想。偶爾也到縣城街道上逛一圈。一天傍晚,我看到電影院前貼著醒目的《英雄虎膽》的海報,無意中停了下來。忽然聽見站在電影院臺階上的一群青年朝著站在海報下的一群姑娘說:“這個囡兒真威風”我的眼睛不禁朝著這群姑娘搜尋,看見紫菀穿著灰白色的仿美制女軍裝,那種風流秀曼勁兒簡直使海報里的阿蘭形象黯然失色。她好像看到了我,但裝作沒看見的樣子,猶似在通過一根無線電朝著我耳朵說:“我無意向你示威,請你也不必妒忌。”
我簡直受不住這種無名的煎熬,憤然回家,蒙頭便睡。
但是我不甘于在她的強烈挑戰下敗下陣來,軍人的氣質使我足夠有勇氣找到她,然后問一聲:“怎么了?發了就認不到人了?”
我終于敲響了她家的門。這時紫菀媽恰巧從外面回家,她手里揣著個印有“縣政協僑胞大會”的文件袋,溫和地問我:“小甄,來家玩嗎?快進來!”
 “阿姨,紫菀呢?”我忙問。
 “她呀!跟她舅舅到東北開電器店去了?爝M來吧!”紫菀媽一邊說,一邊搗鑰匙開門。   
“不了,阿姨,我還有別的事呢!”我莫名其妙地轉身。這時,背后傳來紫菀媽即輕微又堅實的一句話:“小甄,紫菀她爸是走大道的一個人。”
我頓時對紫菀媽產生了幾分憐憫,轉而又自責不已:難道我是認為紫菀爸是不走大道的人,我才來找紫菀的嗎?
想到這里,便毅然離開了她的家門。
此后的日子,我在上下班路上經常碰到紫菀媽。她代替了紫菀做臨時工的位置,我發現她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日子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我照常在嶂屏中學任教。
第二年上學期剛結束,我突然接到縣人大辦公室楊主任打來的電話:人大要進行換屆選舉和下鄉宣傳貫徹黨的建設現代化祖國的系列方針政策。最近縣人大分配到一輛小車,卻缺駕駛員,因而在暑期中借用我兩個月,工資原單位照發。我便奉命到縣人大報了到。
一天早上,我為白主任和調任縣公安局長不久的父親開車到山區慰問紅十三軍老紅軍。白主任看見走在公路上步行上班的紫菀媽,忙叫我停車把她帶上。紫菀媽上車后,白主任和我父親便嫂子長嫂子短地與她聊家常。白主任一直叫我把車開到化工廠門口,紫菀媽下車后,車子剛掉頭,白主任便開始向我父親大發脾氣:
“我說甄誠哪!我們這些人如果不為黨為群眾辦點實事,那還有什么用!陳忠國同志與咱倆同年入的黨,為了祖國統一大業,舍棄全家人的幸福,到臺灣繼續做地下工作,保護了多少革命同志!去年,他以民間團體的名義,帶領當年黃埔軍校的同學到家鄉考察,回去后不久,被臺獨極端分子暗殺了。你看看你看看:現在咱們上了岸,陳忠國同志的家屬卻至今還被人們看成是反動軍官家屬。孩子不能考大學,只好到黑龍江去流浪;他的愛人若英同志仍在打臨時工。你別看她剛才與咱們說說笑笑的,可內心仍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對陳忠國同志家屬的安置問題,我是想分三步走:第一,通過他的家屬和在臺溫州同鄉會出面運回他的骨灰。第二,宣布他為革命烈士。第三……。”
“我的意思是:咱們不能光看著臺灣當局的臉色行事,烈士家屬的安置問題完全可以先辦嘛!”白主任打斷我父親的話說。
“那么,我馬上派人去辦。”父親說。
……
直到現在我才一切都明白了,但對紫菀一家人的內心歉疚是代替不了從前對她全家人的誤解的。
下半年開學時,縣人大換屆恰巧結束,白國柱連任縣人大常委會主任。我回到了嶂屏中學繼續任教。我原來的辦公桌已被一位新調來的老師使用,只得在靠墻角的一張三條腿的破小方桌前坐下。
“回來了?怎么人大不要你了?”侯校長呲開一排門牙笑問。
“侯校長,換屆工作剛結束,我就回來了。您不是與教育局已講好的嘛?對了,我這兩個月的工資還沒領呢!”
“這個工資是不能領的。你代人家干活,怎么好領雙層工資?”
“侯校長,這是借用,所以人大那邊沒給我工資。”
“你在謙虛呢!那邊拔根毛也比我們這兒大腿粗,開車領津貼也是鈔票。”
我急了,說:“津貼也是沒有的。”
這時候校長“嘿嘿”地冷笑了幾聲,截釘斬鐵地說:“你是在為臺灣的國民黨軍官家屬開車撈外快!誰知道你在人大開車?除非從縣人大那兒開個證明來。”
我急忙一口氣跑到縣人大白主任辦公室。白主任戴著老花眼鏡正在寫些什么。我盡量憋住一肚子的委屈,對白主任說:“白主任,嶂屏中學不給我暑假的工資。”
 “知道了,”他并沒提起頭,說:“你去楊主任那兒說一聲,叫他打一個電話給教育局長胡忠倉同志。”
我到了人大辦公室,向楊主任說明了來由,楊主任嘀咕了一句“怎么搞的”,便拿過一張便箋寫道:胡忠倉同志:
請解決甄菁同志暑假兩個月到我處借用的工資問題。并在落款處蓋上了縣人大辦公室的印戳,隨后對我說: “你把這張證明交給胡忠倉局長就是了。”
我又到了縣教育局局長室,胡局長接過我遞過的便箋一看,用手指頂了頂橢圓形的眼鏡鏡緣,把雙唇翹起成“O”字形,隨即在便箋邊寫道:
    嶂屏中學負責同志:
暑期縣人大借用甄菁同志是經局黨委研究后又通知過你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忠倉
寫完,他才對我開口:“他還有什么話說,你告訴他到我這里走一趟。”我道聲“謝謝胡局長。”隨后往嶂屏中學去。
“侯校長,這個證明行嘛?”我恭敬地把便箋雙手呈給侯校長。侯校長看了便箋,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看在這上面印戳的份上,補給你那兩個月的工資。”
過了四年,嶂屏中學并入了縣城中學?赡苁且驅W歷太低,也可能是因上下口碑確實不大好,侯校長在縣城中學再無擔任任何職位。一天,縣城中學校長把一張班主任聘用書遞給他,他客氣地拒絕說:“我連校長也當厭了,這個尊位可不敢當!”過了幾天,他索性從縣人民醫院弄到一張病歷,病退了。
因縣城改建的原因,紫菀家的房子拆了。從此,連紫菀媽也不見了。
元旦剛過,春寒襲人,天上竟紛紛揚揚地飄下雪花來。我坐在座落在縣城里的、傍山而建的自家三層樓房的二樓房間工作桌旁,點臺燈在看《論語》。這間房子是用我父親十年的補發工資建成的。忽然,樓門外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接著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有出租的房間嗎?”
“有是有,但要隔開。”我答道。
“是要隔開,我還有一個母親呢!她愛清靜。最好是您這個房間,出門便是山。”“這個房間?那我要問聲我爸。”
“能否讓我進去看看房間?”
我起身開了樓門,見是一位穿著黃色舊軍裝、戴眼鏡、頭上裹著圍巾的女子。她進了窗臺,解下圍巾來撣雪,并摘下眼鏡用圍巾擦試著。
這時我點亮了房間的電燈,她走進房間,說:“房子寬敞嘛!我剛從東北調來到這里教書……”突然她噤聲,朝著我目瞪口呆。
我也驚異住了。
我倆就這樣僵持了足足有半分鐘,又不約而同地撲上去把對方緊緊抱住。電燈在晃動。我喃喃地說:“紫菀,咱們受的創傷太多了,今后咱倆永遠在一起,不隔開,不隔開。”她依偎在我的肩頭,抽泣不已,輕聲而深情地喚道:  “菁哥……菁哥……。”突然,她神經質地一把把我推開,眉目蹙蹙地問:
“嫂子呢?”
我被她問懵了。過了會兒,才俏皮地說:“應該叫愛人,這不是已站在我面前嗎?”
她頓時羞潮暈頰,笑渦淺綻,愈發顯得風致娟娟。
她寧靜下來,與我促膝而談;
原來,她跟她舅到牡丹江市開了個電器店,柜面生意本來就蕭條,靠的是老客戶的訂單,她舅妗家務之外完全可以騰出時間來站柜臺,她便到市里的一所中學代課。四年前,這所中學把僅有的一個推薦上大學名單給了她,這也是黨組織的特意安排。畢業后不久,為了照顧她母親,黨組織又把她調到家鄉的縣城中學來當教師。她的母親自從縣城的房屋拆掉后,回山區的姥姥家陪姥姥去了。
這時,房間里的電話鈴響起。我接了電話,是白馬的聲音:
“喂!甄老師,該娶媳婦了。”她已與縣人武部的一個參謀結了婚,當然不是毛遂自薦。
“你為我物色了一個目標?”我故意問。
“紫菀回來了,你還不知道嗎?”    
我把電話遞給紫菀,紫菀弄清了是怎么回事后,笑聲嗤然,更顯得桃靨含春。
清明節,我驅車同紫菀和她媽去上墳。下車后上山,但見晴暈送暖,崗巒青翠,山花滿坡。這時,山道上一位戴斗笠挑祭品的老農下來,我認出他是侯校長。
“侯校長,您早!”我招呼說。
“您?您是……喔!您們也來上墳。應該的,應該的。”
他半晌才認出我。才五十來歲的人,卻顯得老態龍鐘的。
“您老走好。”紫菀搭訕道。一邊和她媽讓開道。
到了墳坦里,我見墳圈邊由我和紫菀在早春時撤下的返魂草種子已長得蔥蘢芬郁,迎著春陽在朝露生妍;思堝X后,紫菀媽朝著墳墓說:“老陳啊!你為革命苦了一輩子哪!女兒紫菀剛從外地調來,和菁兒在一起呢!你如地下有知,顯顯靈吧!”
話剛落音,一只叫天子“啾”地一聲,從返魂草叢中杳入空中,又啁哳著飛回到返魂草叢里。
我默默地說道:叫天子呀!你莫不是在啟示我們這一代人要象返魂草一樣,做既不贏弱又很本真的人么?
(作者單位:浙江省永嘉縣職業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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